錢勇的出現讓謝昭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不是那種「有人保護」的踏實,是那種「有人認得我父親」的踏實。錢勇跟他父親打過仗,喝過酒,擋過刀。他身上那道最長的疤,就是替他父親擋的。他站在那裡,就是一個活的證據——證明他父親活過,打過,護過。謝昭看著錢勇,看了很久,看得錢勇都不好意思了。
「侯爺,末將臉上有東西?」
「沒有。就是看看。」
「看了好幾年了,還沒看夠?」
錢勇笑了。他的笑和他的人一樣,粗糙、直接、不做作。謝昭喜歡他的笑,因為他每次笑,臉上的刀疤就會彎成一道弧,像一彎月亮。那道疤不醜了,看習慣了,甚至覺得好看。
兩個人並排騎著馬,往南走。路還是那麼難走,山還是那麼高,但謝昭不覺得累了。因為有人陪他說話。錢勇說南疆的事,說那些他沒見過的人、沒去過的地方、沒聽過的故事。他說有一次,他帶著一隊兵去追敵軍,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條河邊。敵軍過了河,把橋拆了。他讓兵砍樹搭橋,搭到一半,敵軍又殺回來了。他帶著兵迎戰,打了兩個時辰,打退了敵軍,橋也搭好了。過了河,又追了兩天,追上了,打了一仗,贏了。贏了,就回來了。
「就這麼簡單?」謝昭問。
「就這麼簡單。打仗就是這樣,追、打、贏、回。不追、不打、不贏、不回。」
「你怕不怕?」
「怕。但怕也要追。不追,他們就跑了。跑了,還會再來。」
謝昭點了點頭。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臣怕。但怕也要查。」沈硯查案,錢勇打仗,都是在怕里往前走。不怕的人,沒有。怕了不退的人,才有。
天黑了,兩個人找了一個村子借宿。村子不大,只有幾戶人家。村長是個老頭,看見錢勇,愣了一下。「錢將軍?您怎麼來了?」
「路過。借住一晚。」
村長把他們領到一間空房子裡,房子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條板凳。謝昭把錢勇讓到床上,錢勇不肯。「侯爺睡床,末將睡地上。」謝昭說「你睡床,你年紀大」。錢勇說「你睡床,你是侯爺」。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誰也沒睡床,都睡在地上。地上鋪了一層稻草,軟軟的,暖暖的。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屋頂。屋頂是茅草的,破了一個洞,月亮從洞裡漏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
「錢將軍。」
「嗯。」
「你以前睡過地上嗎?」
「睡過。在南疆,天天睡地上。」
「冷不冷?」
「冷。但冷著冷著就習慣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錢勇習慣了冷,沈硯習慣了疼,他習慣了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好的,壞的,都習慣了。
「錢將軍,你說,我父親以前睡過地上嗎?」
「睡過。打仗的時候,哪有什麼床?地上鋪一層稻草,就是床了。」
「他冷嗎?」
「冷。但他不說。」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父親不說,沈硯不說,錢勇也不說。他們都不說,不是不冷,是不想讓人知道。怕人知道了會擔心,擔心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出錯。
「錢將軍,你以後冷,就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
錢勇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刀疤照得格外清晰。
「好。」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繼續趕路。走了幾天,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但很熱鬧。街兩邊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賣小吃的。謝昭聞到了一股香味,肚子咕咕叫了。
「錢將軍,那是什麼?」
「米粉。南疆的特產。」
「好吃嗎?」
「好吃。末將請你。」
兩個人坐在路邊的小攤上,一人一碗米粉。米粉很細,很滑,湯是骨頭湯,上面飄著幾片肉和一把蔥花。謝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鮮得他差點咬到舌頭。他用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送進嘴裡,滑溜溜的,一吸就進去了。
「好吃嗎?」錢勇問。
「好吃!」
「老侯爺也愛吃米粉。每次打完仗,都要來一碗。」
謝昭的眼淚掉進了碗裡。他沒有擦,把眼淚和米粉一起吃了。鹹的,澀的,帶著一點點甜。
吃完米粉,謝昭付了錢。攤主是個老婆婆,看見他身上的包袱繡著「謝」字,愣了一下。
「公子,您姓謝?」
「嗯。」
「您是從京城來的?」
「嗯。」
「您是——老侯爺的——」
「兒子。」
老婆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沒有跪,沒有磕頭,站在那裡,讓眼淚流。
「老侯爺是個好人。他救過我的命。」
謝昭的鼻子一酸。又一個被父親救過的人。
「那年敵軍打過來,我跑不動了,老侯爺把我背起來,跑了二里地。他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又回去打仗了。我還沒來得及謝他,他就——」
老婆婆說不下去了。謝昭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婆婆,我替父親受您這一謝。」
老婆婆搖了搖頭。「不是謝。是想他。」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他想他父親,不是謝,是想。那些被父親救過的人,不是要謝他,是想他。想他活著的時候,想他背他們跑的樣子,想他放下他們轉身回去的背影。
離開小鎮,兩個人繼續往南走。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密。謝昭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青,天很藍,風很輕。他忽然覺得,南疆沒有那麼遠。走了這麼多天,他離父親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