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學堂

  在蒼梧住了三天，錢勇帶謝昭去了一趟城外。出城往東走了幾里路，到了一片開闊地。地上蓋著幾間瓦房，不大，但很整齊，白牆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里。謝昭下了馬，站在路邊，看著那幾間瓦房，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錢勇指著房子說：「這是老侯爺建的學堂。」

  謝昭的呼吸頓了一下。他父親建過學堂？他只知道父親修路、修橋、修城牆、修廟。他不知道父親還建過學堂。他走過去，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大教室，擺著十幾張桌子，桌子上放著書、筆、硯台。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一行字——「人之初，性本善。」

  一個老先生正在講課，看見謝昭進來，愣了一下。「你是——」

  「老人家，我是謝昭。鎮南侯的兒子。」

  老先生放下書，走下講台，走到謝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侯爺，老朽等您很久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您等我？」

  「老侯爺走的時候，說他的兒子會來看。老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但老朽知道，他會來。」

  老先生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忍住了。謝昭的眼眶也紅了，他也忍住了。他不想在父親的學生面前哭。

  「老人家，我父親建的學堂，現在還在用？」

  「在用。老朽教了十年了。孩子們從認字開始學，學完了認字，學《三字經》，學完了《三字經》，學《論語》。學完了，就考童生。考過了，繼續往上讀。有人考了秀才，有人考了舉人，有人考了進士。」老先生的聲音有些激動，「老侯爺要是看到，一定很高興。」

  謝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父親建學堂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是孩子。他想的不是自己能留名，是孩子能讀書。能讀書，就能考功名。能考功名，就能做官。能做官，就能護著百姓。他父親護了百姓一輩子，他還要讓別人接著護。

  謝昭走到講台前，看著那塊黑板，上面寫著「人之初，性本善」。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寫完了，他放下粉筆，看著那行字。字寫得不漂亮，但他覺得意思到了。

  「老人家，我父親當年寫的，是不是也是這句？」

  「不是。」老先生笑了笑，「老侯爺寫的是——『好好讀書，保護百姓。』」

  謝昭愣住了。他父親寫的不是聖賢書里的話，是他自己的話。好好讀書，保護百姓。讀書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保護百姓。他父親從來不喊口號，只說實話。

  從學堂出來，謝昭坐在竹林里，看著那些瓦房。風吹過來，竹林沙沙作響，像在說什麼。他想著父親，想著父親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好好讀書，保護百姓」的樣子。他想像不出來，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認真、很笨拙的姿勢。他父親握筆不如握刀順手，字寫得不好看，但他想說的話，都寫出來了。

  「錢將軍。」

  「嗯。」

  「我父親建學堂的時候，你在嗎？」

  「在。末將幫他搬過磚。」

  「還有呢？」

  「末將幫他砍過竹子。學堂的竹子，是末將砍的。」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錢勇幫他父親搬磚、砍竹子、建學堂。他沒有上過學，但他幫別人建了學堂。他手上的繭，一半是握刀磨的，一半是搬磚磨的。他手上有一道疤，是砍竹子的時候被竹片劃的。他留著那道疤，不是因為怕忘了，是因為怕忘了幫過誰。

  



  兩個人騎著馬，慢慢走回蒼梧。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謝昭走在前面，錢勇跟在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風吹過來，涼颼颼的，謝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錢將軍。」

  「嗯。」

  「你說，我父親建的學堂，現在還在用的，有幾個？」

  「三個。蒼梧一個，鎮南關一個，友誼關一個。」

  「我都要去看看。」

  「好。末將陪您。」

  那天晚上，謝昭在客棧里又寫了一封信。他寫——「沈硯，父親建了學堂。學堂還在用，孩子們在讀書。父親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好好讀書，保護百姓。』他不會寫好看的字，但他寫得對。」

  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南疆的竹子很好看。風一吹，沙沙響，像在唱歌。」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放在枕頭底下。

  他躺在床上，想著那些孩子。他們在學堂里讀書，讀「人之初，性本善」，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讀「好好讀書，保護百姓」。他們不知道這句話是誰寫的，但他們記在心裡。記著記著，就記住了。記著記著，就做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沈硯收到信的時候，會不會也笑？會的。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