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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鎮南關

2026-09-16 16:12:03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從蒼梧往南走了三天,謝昭到了鎮南關。關隘建在兩座山之間,城牆不高,但很厚,青磚砌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黃土。城牆上插著幾面旗,旗是舊的,被風吹得褪了色,但還在飄。城門口有幾個士兵在站崗,穿著破舊的軍服,手裡握著長槍,槍尖鏽了,但沒有彎。他們看見錢勇,站直了,行了一個禮。錢勇點了點頭,帶著謝昭進了關。

  關內不大,只有一條街,街兩邊有幾家鋪子,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謝昭騎著馬從街中間走過,幾個孩子跑過來看熱鬧,指著馬喊「大馬大馬」。他下馬,摸了一個孩子的頭,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他想起蒼梧的孩子,也是這樣跑過來,也是這樣喊。這裡的日子,和蒼梧一樣,又不一樣。蒼梧熱鬧一些,鎮南關安靜一些。安靜得像一個在等什麼的老人。



  錢勇帶他進了一頂帳篷。帳篷里很簡陋,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子上鋪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畫著箭頭和圓圈。錢勇指著地圖說:「這裡是鎮南關,這裡是敵軍的營地,這裡是我們的防線。老侯爺當年就在這裡守了四年。」謝昭湊近了看,地圖上有很多標註,有些是父親的字跡。字不好看,但很用力,一筆一划,像是怕寫輕了就看不清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他摸著那些字,像是摸到了父親的手。粗糲的,溫暖的,有力的。

  「錢將軍,我父親在這裡守了四年,打過多少仗?」

  「大大小小,四十七仗。」

  「贏了多少?」

  「贏了四十五仗。」

  「輸了兩仗?」

  「輸了兩次。一次是敵軍偷襲糧道,一次是敵軍夜襲營地。兩次都被打了回去,沒有丟關。」

  謝昭的鼻子一酸。父親輸了兩次,但沒有丟關。他守住了,守住了這座關,守住了關內的百姓,守住了他該守的東西。

  從軍營出來,錢勇帶謝昭去了城牆上。城牆不高,站在上面,能看到遠處的山。山很青,層層疊疊的,像一幅畫。風很大,吹得謝昭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扶著城牆的垛口,看著那些山。父親當年也站在這面牆上,看著同樣的山。他在想什麼?在想敵軍會不會從山後面繞過來?在想糧草夠不夠吃?在想下一場仗怎麼打?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親站在這面牆上的時候,心裡裝著很多人。士兵、百姓、孩子、老人,還有他。他在千里之外,父親在千里之外想著他。

  「錢將軍,你說,我父親想家嗎?」

  「想。每次打完仗,他都坐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看很久。」

  「北邊是哪裡?」

  「是京城,是家。」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父親想家,但他不能回去。他守在這裡,守了七年。他坐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看很久。他看著的方向,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回不去的日子。他看了七年,看到死。

  

  從城牆上下來,錢勇帶謝昭去了關內的一個小廟。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關公像。關公像前的香爐里,香灰滿了。錢勇說,這是士兵們上香的地方,每次打仗前,他們都來求關公保佑。謝昭看著那尊關公像,關公的臉是紅的,眼睛瞪得很圓,手裡握著大刀。他忽然想,如果父親當年也在關公像前上過香,他求的是什麼?求打贏?求活著?求回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親求的,一定是所有人。

  從廟裡出來,謝昭在街上走。街邊有一個賣饅頭的攤子,攤主是個老頭,看見錢勇,笑著打招呼。錢勇走過去,買了兩個饅頭,遞給謝昭一個。謝昭咬了一口,饅頭是硬的,有點涼了。但很香,有麥子的味道。

  「老伯,這饅頭是你自己做的?」

  「是。自己做,自己賣。做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在這裡賣了二十年?」

  「嗯。老侯爺在的時候,我就在了。那時候我年輕,每天背一筐饅頭,在城門口賣。老侯爺每次打完仗,都來買兩個。一個自己吃,一個給旁邊的士兵。」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他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咽下去。饅頭是硬的,但他覺得軟。因為裡面有父親的味道。

  那天晚上,謝昭住在軍營里,和士兵們一起睡帳篷。帳篷不大,擠了十幾個人。地上鋪著稻草,被子很薄,窗戶漏風。他縮在被子裡,聽著外面的風聲和士兵們的鼾聲。鼾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沒有節奏的歌。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安心。不是因為他在安全的地方,是因為他在父親守過的地方。這個地方有父親的氣息,有父親的腳印,有父親留下的故事。

  他翻了個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想給沈硯寫信。他寫——「沈硯,我到鎮南關了。父親守了四年,打了四十七仗。城牆上風很大,我看到他看過的山。饅頭是硬的,但很香。士兵們很好,眼睛亮,步伐齊。他們都記得他,記得很清楚。」寫完了,他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了。」他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明天找人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謝昭起來,和士兵們一起吃了早飯。飯是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但他喝了兩碗。喝完了,他覺得渾身暖了。他沒有走,在鎮南關待了兩天,和士兵們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他們講他父親的事,講他父親怎麼帶他們打仗,怎麼帶他們修城牆,怎麼帶他們挖井、種菜。他們講著講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謝昭坐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他怕他一開口,也會哭。

  離開鎮南關那天,謝昭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在朝陽里泛著金色的光,城門洞裡有人進出,孩子們在城牆下追逐打鬧,笑聲傳得很遠。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上馬,繼續往南走。下一個地方是友誼關。父親在那裡守了三年。他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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