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第二天,謝昭睡到了日上三竿。不是懶,是累了。走了一個多月,睡的是硬板床,吃的是粗茶淡飯,走的是山路泥路,他累得骨頭都散了。沈硯沒有來敲門,沒有催他起床,沒有說「該讀書了」。他就那麼睡著,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暖的。他躺了一會兒,不想動。被子是軟的,枕頭是軟的,床是軟的。他想起了南疆的床,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疼。那時候他每天都想回來,回來睡這張床,睡到不想起。現在他回來了,睡夠了,卻想起了南疆的床。硬的,硌的,但踏實。因為那是父親睡過的。
他起來洗漱,換了衣裳,走到書房。沈硯已經在了,正在批摺子。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側臉還是那麼瘦,眼下青黑淡了一些,氣色好了不少。謝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開始看。看了幾頁,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他看不進去,不是卷宗不好看,是他心裡有事。
「沈硯。」
「嗯。」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侯爺想怎麼修?」
「我先寫摺子。把南疆的路況寫清楚,哪條路最需要修,哪座橋最需要架,哪個渡口最需要疏通。寫完了,遞給朝廷。朝廷批了,就有銀子。有銀子了,就能修。」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侯爺想好了?」
「想好了。在路上的時候就想好了。」
「那侯爺寫吧。」
謝昭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字寫得很端正,和沈硯教他的一模一樣。他寫南疆的路,寫那些坑窪、泥濘、塌方。寫那些被雨水衝垮的橋,被洪水淹沒的渡口。寫那些運糧的車隊被困在半路,趕車的人用鞭子抽馬,馬嘶鳴,蹄子打滑,怎麼都拉不出去。他寫得很細,像是親眼看到的。因為他確實看到了,在路上看到的。他走過的每一步,都變成了紙上的字。
寫了一個時辰,他停下筆,揉了揉手腕。手腕酸了,麻了。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紙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在爬。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又拿起筆,加了幾句——「路修好了,百姓能走出去。走出去,就能做生意。做了生意,就有銀子。有銀子了,就能過好日子。過好日子了,就不用跑。」他寫完了,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可以了。
「沈硯,你看看。」
沈硯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可以。」
謝昭鬆了一口氣。沈硯說可以,就是真的可以。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信封里,交給管家,讓他送去兵部。管家接過信,猶豫了一下。「侯爺,不是應該送去戶部嗎?」「是兵部。路歸兵部管。」管家點了點頭,拿著信走了。
謝昭站在門口,看著管家走遠。他轉過身,走回書房。沈硯還在批摺子,頭都沒抬。他在沈硯對面坐下,拿起那本卷宗,繼續看。這一次他看進去了,不是因為心靜了,是因為他把該做的事做了。做完了,心就定了。
那天下午,謝昭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海棠樹的枝幹上冒出了幾個嫩芽,小小的,淡黃色的,在風裡微微顫著。他伸手摸了摸,嫩芽是軟的,涼的,像嬰兒的手指。他想起父親種的那棵樹,蒼梧城外的那棵大榕樹。它長得很高了,枝幹粗壯,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這棵海棠樹也會長高的,一年一年地長,一年一年地開花、落葉、再開花。他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侯爺。」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昭轉過身。沈硯站在迴廊下,手裡拿著一封信。
「兵部回信了。」
謝昭走過去,接過信,拆開。信上寫著——南疆修路一事,已轉呈戶部。戶部正在核算銀兩,預計下月批覆。謝昭看完了,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下月批覆,不算快,但也不算慢。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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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你說,戶部會批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侯爺的摺子寫得對。」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已經厚了,摸上去硬硬的。他想起第一次寫摺子的時候,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沈硯說「再看看」。現在沈硯說「可以」了。他寫對了,不是因為字變好看了,是因為他知道了。知道百姓需要什麼,知道路該怎麼修,知道話該怎麼寫。不是想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那天晚上,謝昭在廚房裡和面。他做的是春餅,面是和好了,擀薄了,上鍋烙。餅烙好了,卷上炒好的肉絲、豆芽、黃瓜絲,捲成卷,一口咬下去,脆的,香的,鮮的。他端到書房,放在沈硯面前。沈硯看著那盤春餅,沒有問「這是你做的」,因為他知道是。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
「好吃。」
謝昭笑了。他在沈硯對面坐下,拿起一個春餅,咬了一口。脆的,香的,鮮的。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南疆的米粉,也是脆的,香的,鮮的。一種味道,兩個地方,一個在過去,一個在現在。他吃著春餅,想著米粉,覺得它們是一樣東西——都是日子。
「沈硯。」
「嗯。」
「你知道我在南疆,最想吃什麼嗎?」
「什麼?」
「你做的粥。」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南疆的粥,都是稀的,能照出人影。喝下去,不管飽,只管不渴。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一碗你做的粥就好了。稠的,熱的,有紅棗的。」
沈硯放下春餅,看著他。「臣明天給侯爺做。」
「不用。我就是說說。現在回來了,不用吃了。」
「臣做。明天早上,臣給侯爺做。」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他沒有擦,低下頭,咬了一口春餅。餅是涼的,但心是暖的。他嚼著嚼著,咽下去。他想起了父親,父親想吃的東西,誰給他做?沒有人。他一個人在關隘里,吃冷的,喝涼的,沒有粥。他吃了七年冷的,喝了七年涼的。謝昭現在有熱的了,他有沈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