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不是因為路變好了,是謝昭的腳程快了。來的時候他邊走邊看,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一停,走一走,坐一坐。回去的時候,他不需要看了,都看過了,都記住了。心裡裝得滿滿的,沉甸甸的,走起來反而輕了。
錢勇送了他兩天,在鎮南關和他分了手。「侯爺,末將只能送到這裡。南疆還有事,末將要回去。」謝昭看著他,看了很久。「錢將軍,你保重。」錢勇笑了,臉上的刀疤彎成一道弧。「侯爺也保重。回了京城,替末將向沈大人問好。」謝昭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朝北走去。走了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錢勇還站在那裡,牽著他的白馬,看著他。他揮了揮手,錢勇也揮了揮手。他轉回頭,繼續走。風從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又走了半個月,終於看到了京城的城牆。城牆很高,很厚,青磚砌的,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城門口人來人往,車馬如流,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謝昭下了馬,牽著馬走進城門,走過朱雀大街,走過他曾經縱馬踩碎貢品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地面是平的,什麼都沒有。但他記得,記得那塊碎了的翡翠觀音,記得沈硯從轎子裡探出頭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恨沈硯,恨規矩,恨這把鎖住他的籠子。現在他不恨了。
太傅府的門還是那扇門,漆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乾淨。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兩尊,張著嘴,像是在笑。謝昭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他把門踹了一腳,留下一個腳印。那個腳印早就被擦掉了,但他還記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還在,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著。他看了一眼,想起沈硯說過的話——「明年還會開。」他笑了笑,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沈硯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筆,正在批摺子。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了謝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輕,很短,但謝昭看見了。
「侯爺回來了。」
謝昭走進書房,在沈硯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書案,和以前一樣。但謝昭覺得,不一樣了。他變了,不是變好了,是變沉了。他心裡裝了很多東西,重的,沉的,踏實的。沈硯看著他,看了很久。
「侯爺瘦了。」
「瘦了。」
「路上辛苦。」
「不辛苦。父親走過的路,我走一遍,不辛苦。」
沈硯沒有再說。他把面前的摺子推到一邊,站起來,去倒了一杯茶,放在謝昭面前。謝昭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熱的。他低頭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想起南疆的茶館,想起父親喝過的苦茶。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是甜的。他喝完了一杯,沈硯又給他倒了一杯。
「沈硯,我去了蒼梧,去了鎮南關,去了友誼關。我看到了父親修的橋、建的學堂、種的樹。我還看到了他殉國的地方,那裡有一塊碑,碑前有花。」
沈硯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我父親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告訴昭兒,好好活著。』」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沈硯看著他,沒有勸,沒有遞帕子。他就那麼看著,等謝昭哭完。
謝昭哭夠了,用袖子擦了擦臉。「我記住了。我以後會好好活著。」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臣知道。」
那天晚上,謝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麻婆豆腐、雞湯。他把菜端到書房,放在桌上。沈硯看著那一桌子菜,沒有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
「好吃。」
謝昭笑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飯是熱的,菜是熱的,湯是熱的。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這就是活著。有飯吃,有人陪,有明天可以想。
吃完飯後,謝昭把碗收走,洗了。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樹梢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他想起南疆的月亮,也是圓的,也是亮的,但不一樣。南疆的月亮是父親的,京城的月亮是沈硯的。他關上廚房的門,走回書房。沈硯正在批摺子,頭都沒抬。謝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開始看。
「沈硯。」
「嗯。」
「你說,我父親在天上,能看到我嗎?」
「能。」
「他看到我回來了嗎?」
「看到了。」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卷宗。卷宗上寫著南疆的糧草調撥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他以前看不懂這些,現在看懂了。不是因為他變聰明了,是因為他走過那些路,看過那些山,喝過那些水,吃過那些苦。懂了,就記住了。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南疆的一切。蒼梧的城牆、鎮南關的軍營、友誼關的小屋、父親殉國的那片草地。他都記住了,不是用腦子,是用心。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沈硯還是那樣,坐在書案後批摺子,頭都不抬。但謝昭知道,他看了自己很久。不是用眼睛,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