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晨課準時開始。
魏無羨踏進講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藍氏子弟跪坐得端端正正。
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整個講堂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落地的聲音。
他跨進門的那一刻,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又齊刷刷收回去。
整齊得像受過訓練。
魏無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環顧一圈。
目光準確鎖定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好,離藍啟仁的講台遠。
但他邁出兩步就停住了。
最後一排角落的席位上,藍忘機已經坐在那裡。
白衣,抹額,坐姿筆挺。
面前攤著一卷翻開的書冊。
他沒有抬頭看魏無羨。
但魏無羨注意到,他手邊多放了一隻蒲團。
比別的蒲團厚一些,軟一些。
魏無羨挑了挑眉。
走過去,在那隻蒲團上坐下來。
側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依然沒抬頭。
但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若無其事地翻過去。
"藍湛。"魏無羨壓低聲音,"你旁邊的位置一直空著,是給我的?"
不答。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還是不答。
魏無羨笑得像偷了雞的狐狸。
胳膊肘支在矮桌上,托腮歪頭看他:"藍二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當同桌?你直說嘛,我又不會笑話你。"
藍忘機終於抬了眼。
那雙淺色眸子平靜地掃過來。
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又落回書冊上。
開口,聲音低而穩:"你昨晚喝酒。"
"嗯。"
"今早沒頭疼。"
"嗯,喝了你的湯嘛,謝啦——"
"今晚別喝了。"
魏無羨一愣:"為什麼?"
"後山的杏花白,只剩最後一壇了。"藍忘機翻了一頁書,語氣平平淡淡,"留到下次。"
魏無羨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幾息。
忽然湊近,壓著聲:"藍湛,你該不會……是想等我一起喝吧?"
藍忘機的耳尖又紅了。
他把書冊舉高了一些,擋住魏無羨的視線。
只露出半截泛紅的耳朵尖和一截白皙的後頸。
魏無羨笑得趴在了桌上。
講堂前方的門被推開。
藍啟仁板著臉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堂下。
目光在最後一排頓了頓——藍忘機旁邊多了個人,兩人挨得很近,一個耳尖泛紅舉著書,一個笑得肩膀直抖。
清了清嗓子。
魏無羨立刻坐直。
表情收得乾乾淨淨,一副"我在認真聽講"的模樣。
但桌下的手伸過去,在藍忘機的衣擺上輕輕扯了一下。
藍忘機的書冊又往上舉高了一寸。
晨課講的是《藍氏家規》第三百六十一條至第四百條。
夜禁之後不得外出,不得飲酒,不得喧譁,不得私藏寵物。
藍啟仁的聲音在講堂里迴蕩。
像一口永不停止的鐘。
魏無羨聽了一會兒就走神。
目光飄向窗外。
竹葉在風裡搖晃。
一隻白鶴從林間飛起來,翅膀展開,滑過天際。
"魏嬰。"
藍啟仁的聲音忽然拔高。
魏無羨猛地回神。
發現全講堂的人都看著自己。
他站起來,臉上掛著標準的好學生笑容:"學生在。"
藍啟仁盯著他,鬍子抖了抖:"第三百八十七條,背。"
魏無羨笑容一僵。
他方才完全在走神,哪裡記得什麼三百八十七條。
張了張嘴,正要胡亂編一個——
身邊傳來極低的聲音。
低得像風從竹葉間穿過去:
"夜禁之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離舍。違者,罰抄《禮記·月令》三遍。"
藍忘機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
控制在只有魏無羨一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魏無羨眨了眨眼,立刻挺直腰板,朗聲背了出來。
藍啟仁審視地看了他兩息:"坐下。下次再走神,翻倍。"
魏無羨坐下,長舒一口氣。
他側過頭看藍忘機。
端正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但翻書的那隻手,小指微微翹著。
指尖恰好搭在他這邊書冊的邊緣上。
魏無羨伸手,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藍忘機的指尖顫了一下。
沒有抽回去。
魏無羨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腦袋轉回前方,假裝認真聽課。
桌底下,兩個人的小指頭勾在一起。
力度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窗外的白鶴又飛回來了。
落在銀杏樹上,抖了抖翅膀。
晨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
正好鋪在兩個人勾著的手指上。
暖暖的,淡淡的金色。
藍忘機想: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
魏無羨想:這個藍二,今天怎麼這麼乖,讓他勾都不甩開。
講堂上,藍啟仁還在背家規。
窗外,白鶴叫了一聲。
風很輕,天很藍。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