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鐘聲剛歇,魏無羨就從席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拽住藍忘機的袖子:「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哎呀別看了,不犯家規。」魏無羨笑得眉眼彎彎,「就後山,那棵老銀杏,我今早看見的。可大了,你肯定沒去過。」
藍忘機當然去過。他在這座山里住了十六年,每一棵樹都見過。
但他還是站起來,把書冊合攏放好,任由魏無羨扯著他的袖子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繞過講堂,從側門出去。
後山的路窄而陡,兩旁生滿青苔。
魏無羨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踩在鼓點上,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魏無羨的後腦勺上。
那撮翹起來的頭髮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藍忘機把目光移開。
銀杏樹確實大。
樹幹粗得要三人合抱,枝葉鋪開一片濃蔭,把頭頂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樹下落滿金黃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魏無羨走到樹下,仰頭看了一圈,滿意地拍了拍樹幹:「怎麼樣?夠大吧。這要是在蓮花塢,我早爬上去摘銀杏果了。」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應聲。
他看著這棵樹。
上一世,這棵樹還在。
魏嬰從藍家離開之後,他來過這裡很多次。
有時站著,有時靠著樹幹坐一下午。
後來樹幹上多了一道劍痕,是他某次醉酒後留下的——不長,淺淺一道,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藍湛?」
魏無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魏無羨正側著頭看他,眼睛彎彎的:「你怎麼了?從剛才就不說話。」
「……在聽。」
「聽什麼?樹又不會說話。」
藍忘機沉默了一瞬。
然後開口:「我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
魏無羨愣住:「啊?」
藍忘機走上前兩步,在那棵銀杏樹前站定。
他抬手,指尖輕輕觸了觸樹幹上某處,那裡有一道極淺的舊痕,被新生樹皮包住了大半,幾乎看不出。
魏無羨湊過來看:「這是什麼?你刻的?」
「嗯。」
「什麼時候刻的?」
藍忘機沒有回答。他把手收回來,轉頭看向魏無羨。
那雙淺色眸子裡映著從葉縫間漏下來的碎光,像一口被陽光照透的寒潭。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一棵……他翻牆時不會刮破衣裳的樹。」
魏無羨眨了兩下眼。
然後他笑起來,笑得往後仰:「藍湛,你這人說話怎麼老是彎彎繞繞的?什麼前世今生的,你才十六歲,哪來的前世?」
藍忘機沒應聲。
魏無羨笑夠了,湊過去,用肩膀撞了一下藍忘機的肩:「不過你這棵樹我記住了。以後我翻牆專挑這棵爬,衣裳刮破了就找你賠。」
藍忘機側過臉看他。
「好。」
「你還真答應啊?」
「嗯。」
魏無羨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息。
午後的光把藍忘機的輪廓勾出一道極淡的金邊,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合攏的扇子。
他嘴唇抿著,唇角那一點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魏無羨看見了。
他忽然伸手,在藍忘機額前的抹額上輕輕彈了一下。
「藍二,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藍忘機偏過頭,耳尖紅了一截。
「沒笑。」
「笑了,我看見的。」
「沒。」
魏無羨哈哈大笑,退後兩步,仰面躺在銀杏葉堆里,四肢攤開,像一隻翻肚皮的貓。
落葉從他臉側滑落,沾在發間、肩上、嘴角邊。
藍忘機低頭看他。
魏無羨眯著眼,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的臉上晃出一片碎金。
他張了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含含糊糊地說:「藍湛,你們藍家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不過有你在旁邊坐著,好像也沒那麼悶。」
藍忘機在他身側坐下。
沒有躺下去。只是坐著,背靠著銀杏樹幹,偏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魏嬰。
風從林間穿過來,銀杏葉紛紛落了一陣,像下了一場薄薄的黃金雨。
魏無羨閉上眼,呼吸漸漸勻了。
藍忘機沒動。
他抬起手,輕輕摘掉落在魏嬰發間的一片銀杏葉。指尖擦過那縷翹起來的頭髮,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他把那片葉子握在掌心裡。
什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