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甜口，咸口

  那天下午的課，魏無羨老老實實坐到了最後一排。

  藍忘機旁邊的蒲團沒有收走。

  魏無羨坐上去的時候，藍忘機正在抄書。

  筆尖落得穩，字跡端正，一撇一捺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魏無羨趴在桌上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拿他的筆。

  「你寫字怎麼這麼慢？」

  藍忘機手腕一偏，躲開了他的手。

  魏無羨不依不饒地湊過去：「讓我看看，藍家的字是不是有祖傳的規矩？每一筆都得寫夠幾寸？」

  藍忘機把筆換到左手，右手去按魏無羨的腦袋，把他往外推了一寸：「坐好。」

  「不。」

  「坐好。」

  「不——哎藍湛你別推我臉……」

  前排的藍氏子弟齊刷刷回頭看了一眼，又齊刷刷轉回去。

  沒有人說話，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寫著同一句話：二公子旁邊那個人怎麼回事。

  魏無羨渾然不覺，重新趴回桌上，歪著頭看藍忘機抄書。

  藍忘機的側臉在午後的光裏白得像一塊冷玉，睫毛垂著，唇線抿得平直。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藍湛。」

  不理。

  「藍二公子。」

  不理。

  「含光君。」

  藍忘機的筆尖頓了一下。

  魏無羨笑得眼睛彎起來：「你還吃這套啊？那我以後天天叫你含光君。」

  藍忘機沒抬頭，但筆尖重新動了。他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隨你。」

  魏無羨笑嘻嘻地收回目光，從袖子裡摸出半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那是早上從食堂順出來的，用油紙包著，揣了一上午。

  他嚼了兩口，忽然把剩下半塊遞到藍忘機嘴邊：「嘗嘗？藍家的桂花糕太甜了，雲夢的咸口才好吃。」

  藍忘機偏頭看了一眼那半塊糕。油紙上還沾著魏無羨咬過的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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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息。

  然後低頭，咬了一口。

  魏無羨一愣：「……你還真吃啊？我都咬過了。」

  藍忘機沒答，把那一口咽下去，重新執筆：「鹹的。」

  「什麼？」

  「咸口的，好吃。」

  魏無羨張了張嘴，看著藍忘機耳尖那一層極淡的緋色，忽然覺得耳朵根有點熱。

  他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藍湛你這人……真是。」

  真是怎麼了，他也沒說下去。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藍忘機面前那捲書頁吹得沙沙響。

  魏無羨伸手壓住書角。



  藍忘機的筆停了。

  魏無羨也沒收手。

  就那樣放著。

  誰都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魏無羨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藍湛，你以後要是一直坐在我旁邊就好了。」

  藍忘機垂著眼。

  「嗯。」

  「我就說說，你不用這麼認真答——」

  「我說好。」

  魏無羨側過臉看他。

  藍忘機依然在抄書，筆尖落得穩穩噹噹。

  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很淡，像暮色里最後一抹夕陽。

  魏無羨把目光轉回前方。

  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住。

  窗外，銀杏葉還在落。

  雲深不知處的午後，很慢，很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