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魏無羨又翻窗了。
這一次他熟門熟路,踩過的每一塊磚都記得。
月光把後山的松林照出一片銀灰色,風穿過針葉的聲響像細碎的鈴。
第三棵松樹。
他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樹根左側的土。
半尺深,果然摸到硬物。
他刨開浮土,露出一隻褐色的陶壇,壇口封著紅泥,泥上刻了一個字。
湛。
魏無羨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罈子抱出來,拍掉泥,借著月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個字。
筆劃收得很緊,橫平豎直,像刻字的人每一刀都下得極認真。
他抱著酒罈站起來。
一轉身,藍忘機站在三丈外的月色里。
白衣,束冠,手上提著兩隻空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松針鋪成的地面上。
魏無羨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罈。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挖到第三下的時候。」
「你一直站在這兒看?」
「嗯。」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把酒罈往懷裡緊了緊,走過去,在藍忘機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尖上的月色。
「你埋酒的時候,」魏無羨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就在想以後要跟誰喝?」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兩隻空杯放在旁邊的青石上,伸手接過魏無羨懷裡的酒罈。
指尖擦過魏無羨的手背,涼而穩。
他拍開泥封。
清冽的酒香漫出來,是杏花白。三年陳,比藍忘機房裡的那瓶更醇、更柔。
他倒了兩杯,其中一杯推到魏無羨面前。
「……給你的。」
魏無羨低頭看那杯酒。
杏花白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琥珀色,杯沿上凝了一顆細小的水珠。
他伸手接過來,掌心攏著杯壁,沒有立刻喝。
「藍湛,」他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藍忘機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他沒有喝,只是握著,杯沿抵在指腹上,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
沉默了很久。
「上輩子欠你的。」他說。
魏無羨笑了一聲,仰頭把酒灌了下去。
杏花白滑入喉嚨,溫熱、綿長,三年時光在舌尖化開。
他放下杯,舔了舔嘴角:「那你上輩子欠得挺多的。一杯酒可還不完。」
藍忘機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映著魏無羨的輪廓,像寒潭裡沉了一枚碎月。
「沒打算還完。」
魏無羨端著杯的手頓了一下。
藍忘機低頭喝了自己的那杯。
然後把兩隻空杯收回來,疊在一起,握在掌心裡。他轉身要走,魏無羨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酒還沒喝完呢。」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明天再喝。」
「為什麼明天?」
「一天一杯,」藍忘機的聲音低低的,像風從松針間穿過去,「可以喝很久。」
魏無羨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沒有鬆手。
拽著藍忘機的袖子,把他拉回來兩步,從懷裡摸出白天順來的半塊桂花糕,塞進藍忘機空著的那隻手裡。
「那明天你帶桂花糕來。」
月光把它照得微微發亮,油紙上沾著一點碎屑。他攥緊了那塊糕,點了點頭。
「嗯。」
魏無羨鬆開手,退後一步,沖他揮了揮。
「走吧,回去吧,明天見。」
藍忘機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魏無羨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魏無羨目送那個白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青石上那隻空杯——藍忘機忘了拿走。
他把杯子拾起來,握在掌心裡。
杯壁上還殘留著藍忘機握過的溫度,淡淡的,涼涼的,像月光本身。
魏無羨把杯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抬頭看月亮。
「上輩子欠我的?」他笑了一聲,自言自語,「我怎麼覺得,是我上輩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