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病好之後,回講堂的那天早上。
他推開門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的窗格里斜斜地鋪進來。
在地上落了一道淡金色的長條。
像一條窄窄的路。
魏無羨跨過那道金光,環顧了一圈講堂。
藍氏子弟們已經坐了大半。
每個人都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目視前方。
沒有人轉頭看他。
但魏無羨知道,至少有七八雙耳朵在豎著聽他走路的動靜。
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越過一排排端正的後腦勺,落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藍忘機已經坐在那裡了。
白衣,抹額,坐姿筆挺。
面前攤著書冊,手裡握著筆。
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魏無羨走近的時候,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桌面上多了一隻小碟子。
白瓷的,邊沿有一道淺淺的捲雲紋。
碟子裡碼著三塊桂花糕。
整整齊齊的。
每一塊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樣,像是被人仔細挑過的。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去,在自己那隻蒲團上坐下來。
側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書。
筆尖落得很穩,一行字已經寫到了末尾。
他沒有抬頭看魏無羨。
但魏無羨注意到,他翻書頁的那隻手,小指微微翹著。
翹向他這邊。
像在等什麼東西。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碟子裡那三塊桂花糕上。
他伸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還是甜的。
藍家的桂花糕永遠做得偏甜,糖放得大方,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桂花香。
魏無羨嚼著嚼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把那塊糕咽下去,沒有急著吃第二塊。
而是把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擺得端端正正的。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放的?」
藍忘機的筆沒有停。
「早上食堂拿的?」
「嗯。」
「拿三塊,不怕被人看見?」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沒人看見。」
魏無羨笑了一聲。
他把第二塊桂花糕拿起來,沒有立刻吃,而是在手裡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
糕的表面烤得微黃,上面撒著幾粒干桂花。
邊角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人輕輕捏過。
魏無羨忽然想:藍湛拿這三塊糕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一塊一塊地挑過。
挑大小勻稱的。
挑沒有碎邊的。
挑看起來最好吃的三塊。
他把那塊糕塞進嘴裡。
嚼著嚼著,忽然說:
「藍湛,你覺不覺得,這幾天你變了好多。」
「哪裡。」
「以前你不會給人送醒酒湯,不會替我抄罰書,不會做藕湯,不會大清早在桌上放桂花糕。」
藍忘機沒有答。
他筆下的字走得很穩。
但魏無羨看見他握筆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了。
魏無羨把第三塊糕也拿起來。
沒吃。
只是握在掌心裡。
溫熱的,帶著一點剛從蒸籠里出來的餘溫。
他忽然覺得,藍忘機一定是算好了時間的。
他今早什麼時候會進講堂。
糕什麼時候從食堂端出來最合適。
放久了會涼。
放早了會幹。
他算得剛剛好。
魏無羨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糕。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很多,輕得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不過我喜歡。」
藍忘機的筆尖頓住了。
停在紙上。
墨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點。
他沒有抬頭。
但那一點墨痕在紙上慢慢暈開,像一朵極小的花。
他壓了壓嘴角。
繼續寫。
可下一行的第一個字,起筆的力道輕了許多。
像他此刻的呼吸。
窗外,鳥叫了一聲。
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魏無羨把那第三塊糕收進袖子裡,沒有當場吃掉。
他想著:留著,下午餓了再吃。
或者留著,明天再吃。
或者留著,留著就是留著。
他趴在桌上,側著頭看藍忘機寫字。
藍忘機的側臉在晨光裏白得像一塊冷玉。
睫毛很長。
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鼻樑的線條很直。
嘴唇抿著,但唇角那一絲弧度,比昨天多了一點點。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
他閉上眼。
晨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他想: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好像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