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是劍術課。
藍啟仁帶著弟子們在演武場上列隊,每人一柄木劍。
陽光很烈,照在青石地面上,反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魏無羨站在隊伍里,百無聊賴地把木劍在手裡轉了個圈。
劍柄擦過他的指尖,發出輕微的嗡鳴。
藍啟仁清了清嗓子,說今日兩兩對練,點到為止。
話音落下的時候,魏無羨還沒想好要找誰當對手。
他正在打量前排那幾個藍氏子弟,盤算著哪個經打。
還沒盤算出結果,一個人已經站到了他對面。
白衣,抹額,手持木劍。
動作乾淨利落,衣擺都沒有晃動一下。
魏無羨愣了半息。
「藍湛?」
藍忘機沒有應聲。
他站在那裡,劍尖微微下指,站姿端正得像演練過一千遍的標準起手式。
但他的目光落在魏無羨臉上。
那目光里有東西。
魏無羨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他忽然覺得,藍忘機不是隨便找個人對練。
他是沖自己來的。
魏無羨笑了一聲,也拔了劍。
「你認真的?」
「嗯。」
「不用讓。」
魏無羨把劍橫在胸前,腳尖轉了半個圈,擺出雲夢江氏的起手式。
他的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神已經變了。
認真了。
藍忘機先動了。
他的劍遞出來,不快,但極穩。
劍鋒從正前方壓過來,封死了魏無羨左右兩側的退路。
魏無羨側身閃過。
劍刃從他肩側擦過去,衣料被帶起的風微微拂動。
他沒有退,手腕一翻,劍尖從下方挑上去。
直取藍忘機的右肋。
藍忘機不退。
他沉腕下壓,劍鋒翻下來,在半空中截住了魏無羨的劍。
兩柄劍撞在一起。
一聲清響。
力道不重,但准。
准到劍刃相交的位置,恰好是兩柄劍最吃力的那一寸。
魏無羨的眉梢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撤劍後退了半步,又壓上來。
這一次他的劍更快了。
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側面切向藍忘機的肩頭。
藍忘機側身避讓,衣擺旋出一圈白色的弧。
他的劍沒有去擋。
而是直直地遞了出去。
指向魏無羨的胸口。
魏無羨半路收勢,腰往後仰,劍鋒從他鼻尖上方一寸的位置掠過。
他後仰的弧度很大,腰幾乎彎成一張弓。
然後他借著後仰的力量翻了個身,腳尖在地上一點,退開了三步。
站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指尖涼的,沒有被劍碰到。
但他出了一層薄汗。
「好險。」
他笑了一聲。
藍忘機的劍已經收了回去,垂在身側。
他的呼吸也微微快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點點。
但他的目光還是鎖在魏無羨臉上。
沒有移開。
兩人隔著一丈的距離。
演武場上很安靜。
圍觀的藍氏子弟們沒有出聲。
誰都知道二公子的劍術是藍家這一輩里最好的。
但那個雲夢來的魏嬰,居然一步都沒有退過。
藍啟仁站在場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他沒有喊停。
只是看著。
目光在藍忘機和魏無羨之間來回掃了一次。
然後他繼續捻珠子。
沒有說話。
魏無羨先動了。
他左腳往前跨了一步,手裡的劍從下方削上來,又快又刁。
藍忘機側擋,劍刃貼著魏無羨的劍鋒滑過去,擦出一串細小的火花。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睫尖上的汗珠。
魏無羨的劍忽然往下一沉。
藍忘機預判他要變招,手腕隨之轉動。
但魏無羨沒有變招。
他只是把劍沉了半寸,然後停住了。
沒有繼續往前推。
也沒有收回去。
就那樣抵在半空中。
藍忘機的劍正對上他的劍刃。
兩柄劍的劍尖在空中抵在一起。
誰也不進,誰也不退。
隔著兩柄劍的長度,他們對視著。
魏無羨的額角沁了一層薄汗。
日光把他的臉照得微微泛紅。
但他的眼睛很亮。
藍忘機的呼吸也亂了。
比方才更亂一點。
他看見魏無羨的眼底有一點光。
那點光在說:我認輸。
果然,魏無羨撤了劍。
他把木劍往地上一插,直接坐了下去。
坐在青石地面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藍忘機。
「不打了,打不過你。」
藍忘機垂劍看他。
「你打得過。」
「打不過。」
「你最後一招留了力。」
魏無羨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插在地里的那柄木劍。
「留力都被你看出來了?」
「嗯。」
「那你怎麼不戳穿我?」
藍忘機沒有回答。
他把自己的木劍也收了,插在魏無羨那把劍的旁邊。
兩柄劍並排立著。
一柄端正,一柄微斜。
像它們的主人。
藍忘機走到魏無羨面前,低頭看他。
魏無羨仰著臉,日光從藍忘機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眯了眯眼。
「你留力,是因為不想傷我。」藍忘機說。
魏無羨的笑容頓住了。
他別開目光,看著遠處那棵銀杏樹。
「誰說的。」
「我說的。」
「你胡說。」
「嗯。」
藍忘機沒有繼續爭。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魏無羨看著那隻手。
指節分明,掌紋乾淨。
就那樣攤在他面前。
等他握上去。
他猶豫了一息。
然後伸手,握住了藍忘機的手。
藍忘機的掌心是溫熱的。
比他想像中暖。
他用力拉了一下,魏無羨借力站了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著。
很近。
近到魏無羨能看見藍忘機抹額末端那粒白玉珠上,刻著一道極細的捲雲紋。
近到他能聞到藍忘機衣領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先鬆了手。
退了一步,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藍湛,下次我認真打。」
「好。」
「到時候輸了不許哭。」
「不會。」
魏無羨笑起來,轉身往場邊走去。
走了兩步,他偏過頭,補了一句:
「你也不會輸的。」
藍忘機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
風從演武場東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動了一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隻手,剛剛被魏嬰握過。
溫熱。
指腹上還殘留著一點魏嬰掌心的薄繭觸感。
粗糙的,真實的。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像在留住什麼東西。
藍啟仁站在場邊,把佛珠收回了袖子裡。
他看著藍忘機攥緊的那隻手,沒有說什麼。
只是轉過身,朝講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
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動。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風把銀杏葉吹落了幾片。
其中一片落在那兩柄並排立著的木劍中間。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