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下了雨。
雨來得急，風把銀杏樹的葉子吹得翻捲起來。
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把一盞燈突然擰滅了。
講堂里亮起了燭火。
藍啟仁還在講《禮記》。
魏無羨趴在桌上，側著頭看窗外的雨。
雨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他的耳朵。
他看了一會兒，又側過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書。
筆尖走得穩，一個字一個字落下去。
端正得像他本人。
但魏無羨注意到，藍忘機右手邊那摞紙，比剛才矮了一疊。
他抄了三頁了。
可他的嘴唇是抿著的。
抿得比平時緊。
魏無羨伸手，在桌底下輕輕碰了一下藍忘機的膝蓋。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側過頭看他。
魏無羨壓低聲音：「你冷？」
藍忘機搖了搖頭。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沒有。」
「你手冷。」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筆的手。
指節確實有些泛白。
但他沒說什麼，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抄書。
魏無羨沒有追問。
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東西，塞進藍忘機空著的那隻手裡。
藍忘機低頭看。
掌心躺著一顆糖。
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
他抬頭看魏無羨。
魏無羨已經趴回桌上了，臉埋在胳膊里。
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彎彎的，像偷了魚的貓。
藍忘機把那顆糖握在掌心裡。
沒有吃。
他只是握著。
繼續抄書。
下課的鐘聲終於響了。
藍啟仁合上書卷，說今日就到這裡。
弟子們起身行禮，然後陸續往外走。
魏無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咔咔的響聲。
他正要往外走，藍忘機拉住了他的袖口。
魏無羨回頭：「嗯？」
「等雨小一些再走。」
「沒事，我跑得快。」
藍忘機沒有鬆手。
「會淋濕。」
「淋濕就淋濕，回去換一身就好了。」
「你病剛好。」
魏無羨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藍忘機攥著他袖口的那隻手。
指節還是有點泛白。
但抓得很緊。
他笑了一聲，退了回來。
在藍忘機旁邊重新坐下。
「行，聽你的。」
講堂里的人漸漸走空了。
只剩他們兩個人。
燭火在風裡輕輕晃動。
雨還在下，比方才更密了一些。
窗紙被雨打濕了半面，透進來一片灰濛濛的光。
魏無羨坐了一會兒，又開始坐不住。
他把腿盤起來，又放下去，又盤起來。
然後側過身，背靠著矮桌，面朝著藍忘機。
「藍湛，你下雨天都幹什麼？」
藍忘機還在抄書。
他已經抄了第五頁了。
但他沒有停的意思。
「抄書。」
「天天抄書，不悶嗎？」
「不悶。」
魏無羨看著他。
藍忘機的側臉在燭光里輪廓分明。
唇線抿著，睫毛低垂。
但魏無羨發現，他的嘴角比平時壓得更緊了一些。
像在忍什麼東西。
「藍湛，」魏無羨的聲音放輕了，「你是不是……不喜歡下雨天？」
藍忘機的筆停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看著紙上那行寫到一半的字。
最後一個字只寫了一半。
收筆的那個豎，沒有拉到底。
停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藍忘機開口了：
「以前不喜歡。」
「以前？」
「嗯。」
「那現在呢？」
藍忘機把筆放下。
轉過頭來看他。
燭光跳了一下，在他的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火苗。
「現在不知道。」
魏無羨看著他。
忽然覺得藍忘機的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冷。
是那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像一口井，水面上結了薄冰。
但冰面底下，有東西在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種沉。
但他沒有說。
他伸出手，把藍忘機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拿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碰了一下藍忘機的手背。
「以後下雨天，我陪你。」
藍忘機的睫毛動了一下。
像風掠過湖面。
「不用。」
「我說的是『陪你』，」魏無羨笑眯」眯的，「不是『陪你抄書』。」
「我是說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你要是想發呆，我就陪你發呆。你要是想躺著，我就陪你躺著。你要是想——」
「想看你。」
魏無羨的話卡住了。
藍忘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雨打在屋檐上。
「想看你。」他又說了一遍。
魏無羨眨了眨眼。
然後眨了第二下。
然後他別開目光，看著窗外那面被打濕的窗紙。
「我有什麼好看的。」
藍忘機沒有答。
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把那行字寫完。
最後那個豎，拉得又穩又直。
魏無羨沒有看他。
但他伸手，把藍忘機桌角那顆糖拿了過來。
剝開油紙。
放進嘴裡。
甜的。
和早上的桂花糕一樣甜。
他含著那顆糖，含含糊糊地說：
「好。」
「就在這兒喝。」
「好。」
「藍老頭發現了罰你你也不跑？」
「不跑。」
魏無羨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藍忘機還在抄書。
但嘴角的那一絲弧度，比方才多了一點點。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天邊透出一線亮光。
魏無羨含著那顆糖，忽然覺得——
下雨天好像也沒那麼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