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夜也深了。
魏無羨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半乾的窗紙,在屋裡鋪了一地銀白。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第三次翻身的時候,他坐起來了。
睡不著。
下午那句「想看你」還在他腦子裡轉。
他想了一整個晚上也沒想明白。
藍忘機說那話的時候,聲音那麼輕。
輕得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魏無羨揉了揉臉。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魏無羨你想那麼多幹什麼。」
但他還是坐不住。
他套上靴子,推開窗,翻了出去。
月光下的雲深不知處像一幅淡墨畫。
屋頂的瓦片泛著銀光,廊柱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魏無羨沿著迴廊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去後山。
但他不想一個人去。
他想了想,拐了個彎,朝藍忘機的住處走去。
藍忘機的房間在東邊的獨立小院裡。
魏無羨到的時候,窗子還亮著。
燭光從窗紙里透出來,暖黃的一小片。
他走過去,在窗外站定。
抬手要叩窗。
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見窗紙上的剪影。
藍忘機坐在燈下,低著頭,手裡握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不大,在他掌心裡翻來翻去地看。
魏無羨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認出來了。
是那顆糖的糖紙。
油紙揉過又展開,展開又揉過。
皺皺的,被燭光照得微微泛黃。
藍忘機把它放在桌上,用指尖慢慢撫平。
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隻小盒子,打開蓋子,把糖紙放了進去。
魏無羨站在窗外,屏住了呼吸。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個盒子裡,可能還裝著別的。
他不敢想了。
他抬手叩了叩窗。
藍忘機抬眼,看見窗上的影子。
他頓了一息,然後起身走過來,推開了窗。
魏無羨站在窗外,月光落在他肩上。
他笑著,但笑得沒有平時那麼張揚。
「睡不著。」
藍忘機看著他。
「進來。」
魏無羨翻窗進去了。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百遍。
藍忘機的房間很小,但很整齊。
桌上攤著書,旁邊放著那隻小盒子。
蓋子已經合上了。
魏無羨沒有問盒子裡有什麼。
他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本翻開的書。
是《禮記》。
藍忘機還在抄罰抄的三遍《月令》。
魏無羨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又看了一眼藍忘機。
「你還在抄?」
「嗯。」
「白天不是抄了五頁?」
「那是別的內容。」
「你還要抄多久?」
藍忘機算了算:「還差兩遍。」
魏無羨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去,在藍忘機旁邊坐下。
「我陪你。」
藍忘機偏頭看他。
「不用。」
「我說了我陪你。」魏無羨從筆架上拿了一支筆,蘸了墨,「你抄你的,我抄我的。我抄得沒你好,但你別嫌棄。」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無羨已經低頭開始寫了。
但他寫得很認真。
一行接一行,沒有停。
藍忘機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也低下了頭。
繼續寫自己的。
兩人並肩坐在燈下。
燭火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挨得很近的輪廓。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燭苗壓矮了一瞬。
藍忘機伸手擋了一下風。
魏無羨沒有抬頭。
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過了一個時辰,魏無羨寫完了第一遍。
他把筆擱下,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他側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還在寫。
筆尖走得穩,字跡仍然端正,沒有一絲倦意。
但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魏無羨看著那道青影,忽然說:
「藍湛,你以後別替我抄了。」
藍忘機沒有停筆。
「我自己犯的錯,我自己認。你替我扛一次兩次還行,總不能扛一輩子。」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
魏無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
燭光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很分明。
他忽然覺得,藍忘機不是在問他。
他是在告訴他。
「為什麼不能」——這句話的意思是:可以。
魏無羨低下頭,用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圈。
「藍湛,你這樣,我會捨不得走的。」
「你去哪。」
「求學完了,我總得回蓮花塢啊。」
藍忘機沒有回答。
他的手還在寫字,落筆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一點點。
紙上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印得很深。
魏無羨看著那一道深痕,沒有再說話。
他低頭繼續抄。
兩個人又抄了半個時辰。
藍忘機先抄完了。
他把筆擱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然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魏無羨的紙。
上面的字依然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行都寫滿了。
寫到最後一行的末尾,魏無羨的筆停了下來。
他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
「藍湛。」
「嗯。」
「你那個盒子,明天能給我看嗎?」
藍忘機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拒絕了。
然後他聽見藍忘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帶著燭火的溫度:
「好。」
魏無羨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
他放下筆,抬頭看向窗外。
月亮已經偏西了。
夜深了。
雲深不知處的一切都沉在銀白色的光里。
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很長。
長到可以裝下很多來不及說的話。
他轉過頭,對藍忘機笑了一下。
「明天見。」
「明天見。」
魏無羨翻窗出去了。
藍忘機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然後他低頭,關上窗。
轉身走到桌邊。
打開那隻小盒子,看了一眼裡面那張糖紙。
他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抽屜里。
唇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一點點。
夜燈還亮著。
像一個很小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