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魏無羨一進講堂就看見藍忘機了。
藍忘機坐在老位置。
面前攤著書冊,手裡握著筆。
桌上放著一隻小木盒。
魏無羨走過去坐下,目光落在那隻盒子上。
盒子不大,手掌能握住。
木料是深色的,邊角磨得光滑,像被人摸過很多次。
蓋子合著。
魏無羨沒有伸手去拿。
他先看了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書,沒有抬頭。
但他的筆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
魏無羨伸手,把盒子拿起來。
輕輕晃了一下。
裡面有東西,不重,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他掀開蓋子。
盒子裡躺著三樣東西。
一張糖紙,油紙揉過又展平,皺巴巴的。
一片銀杏葉,半黃的,邊沿卷了一點點,但整片葉子是完好的。
還有一根紅繩,細的,編過幾個結。
魏無羨看著那根紅繩,忽然覺得眼熟。
空的。
但他隱約記得,小時候在蓮花塢,虞夫人給弟子們都系過這種紅繩,說是保平安的。
他戴過很多年。
後來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他記不清了。
他抬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還在抄書。
但他的筆停了,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
「這個,」魏無羨指了指那根紅繩,「你哪來的?」
「撿的。」
「在哪撿的?」
「蓮花塢。」
魏無羨的手頓了一下。
「你去過蓮花塢?」
「去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低頭看著那根紅繩,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繩結編得很細緻,收口處打了一個小小的死結。
他摸了摸那個死結,忽然問:
「你撿它的時候,它是什麼樣的?」
「泡在水裡。」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
泡在水裡。
蓮花塢四面環水,弟子們常在河邊練劍、嬉水。
掉進水裡不稀奇。
但藍忘機撿了一根泡在水裡的紅繩,洗乾淨,收好,放在盒子裡。
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魏無羨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把蓋子合上,把盒子放回桌上,輕輕推回藍忘機面前。
「還你。」
藍忘機沒有接。
「給你。」
「給我?」
「嗯。」
魏無羨看著他。
藍忘機低著頭,筆尖終於又動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歸」。
魏無羨把盒子收進自己袖子裡。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他沒有說謝謝。
藍忘機也沒有說不用謝。
窗外的風把銀杏葉吹落了幾片。
魏無羨把手伸進袖子裡,指腹貼著那隻木盒的邊沿。
木料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熱。
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變得很長。
長到足夠把一些東西慢慢放下,再把另外一些東西慢慢捧起來。
——————————————————
那天晚上,魏無羨沒有睡。
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他床前鋪了一地白。
他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隻木盒。
翻過來覆過去地看。
木料是深色的,大約是紫檀。
邊角被磨得光滑圓潤,泛著一點柔和的光澤,像被手掌反覆握過千百次。
他用拇指摸了摸盒蓋的邊緣。
有極細微的磨損,是被人打開、合上、又打開的時候留下的。
這隻盒子,藍湛一定摸過很多次。
魏無羨掀開蓋子。
裡面的三樣東西還在。
糖紙、銀杏葉、紅繩。
他伸手,先碰了碰那張油紙。
薄薄的,皺巴巴的。
是他下午塞進藍湛手裡的那顆糖的紙。
他記得當時藍湛握住了,沒有當面剝開。
原來是收進了這裡。
他把糖紙小心地展開,鋪在掌心。
紙面上的摺痕很密,像被反覆揉過又反覆展平。
他想像藍忘機坐在燈下,把這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慢慢撫平。
然後想了想,又揉皺了。
然後又展平。
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他把糖紙放回去,又拿起那片銀杏葉。
半黃的,邊沿卷了一點點。
是後山那棵老銀杏樹上落下來的。
他想起藍湛說「我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
那片葉子,大概是某一世落進藍湛手裡的吧。
他把葉子也放回去。
最後拿起那根紅繩。
細的,編過幾個結,收口處打了一個小小的死結。
魏無羨把紅繩舉到月光下看。
繩結編得不算精緻,有幾處收得緊了,把旁邊的線勒出了凹痕。
像是很久以前編的。
他想起藍湛說「在蓮花塢撿的」,說「泡在水裡」。
他把紅繩繞在自己左手腕上,試著系了一下。
長短正好。
像本來就是他的。
魏無羨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根紅繩。
月光把它映成暗紅色。
貼合著皮膚,微微溫熱。
他忽然覺得,這根紅繩不像是撿的。
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
等他來戴。
他躺在床上,手腕舉在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
但腕上的紅繩貼著皮膚的地方,始終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魏無羨走進講堂的時候,右手攏在左腕上。
藍忘機已經坐在那裡了。
魏無羨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他把左手伸到桌面上,放在兩人之間的那捲書冊旁。
腕上的紅繩露了出來。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那根紅繩上。
停了一息。
然後他移開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
但他的筆尖頓住了。
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沒有擦掉。
魏無羨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晨光里坐了一會兒。
魏無羨伸手,拿起桌上藍忘機那杯還沒喝過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回去的時候,碰了一下藍忘機的手背。
「戴上了。」
「嗯。」
「好看嗎?」
藍忘機側過頭看他。
魏無羨的左手還擱在桌面上。
腕上的紅繩在晨光里微微泛著柔和的暗紅。
襯著他的膚色,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藍忘機的目光從紅繩移到他的臉上。
「嗯。」
魏無羨笑了。
他把左手收回去,縮進袖子裡。
但那根紅繩還貼著皮膚。
像個小小的、溫熱的印記。
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魏無羨走出講堂。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陽光很好。
銀杏樹的葉子被照得幾乎透明。
魏無羨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
轉過身。
「藍湛,盒子裡的東西,以後還可以往裡放嗎?」
藍忘機的腳步也停了。
他看著魏無羨,那雙淺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陽光和樹影。
「可以。」
魏無羨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舉起左手,朝身後的藍忘機晃了晃。
腕上的紅繩在日光里一閃而過。
「那下次我放個更好的。」
藍忘機站在原地。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風把那根紅繩吹得微微飄動了一下。
很快,但藍忘機看見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糖紙。
是魏無羨昨天剝開的那顆糖的外包裝。
他沒有扔掉。
他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
然後重新折好,收進了袖口最深的那一層。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又深了一天。
盒子裡的糖紙有兩張了。
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