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還是到了。
那天早上,魏無羨起得比平時早。
他把行李收好——不多,就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半壇沒喝完的杏花白。
還有那隻木盒。
他把木盒放在包袱最上面,用衣裳裹了兩層。
推開門的時候,藍忘機已經站在迴廊下了。
白衣,束冠,站得筆直。
晨光在他身後鋪開一片淡金色,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
魏無羨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兩人面對面。
沒有人先開口。
廊下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著竹葉和露水的味道。
魏無羨先笑了。
「我走了,你還站在這兒?不送送?」
藍忘機垂著眼看他。
「送。」
他轉過身,沿著迴廊往外走。
魏無羨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這些天來一直習慣的那樣。
兩人經過講堂的時候,裡面傳來藍啟仁授課的聲音。
「夜禁之後,不得……」
後面的話被距離拉遠了。
魏無羨偏頭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然後收回了目光。
經過後山的時候,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頭,朝那棵樹看了一眼。
樹梢上的鈴鐺安靜地垂著,沒有響。
他轉回頭,繼續走。
藍忘機也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銀杏樹旁邊,等著魏無羨跟上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山門越來越近了。
魏無羨遠遠地看見了那輛停在門外的馬車。
江楓眠站在車旁,見他來了,微微頷首。
魏無羨揚了揚手:「江叔叔,我來了。」
江楓眠沒有催他。
他看了一眼魏無羨身後那個白衣少年,目光在藍忘機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上了馬車,留給他們最後一段話的時間。
魏無羨在山門前站定,轉過身來。
藍忘機站在他對面。
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
魏無羨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從最上層摸出那隻木盒。
他想了想,沒有打開。
而是把盒子遞向藍忘機。
「還你。」
藍忘機沒有接。
「給你了。」
「我知道你給了。」魏無羨笑了笑,「但你留著比我留著有用。」
藍忘機看著他。
魏無羨的笑容在晨光里很亮,但眼底有一層極淡的東西。
「你把盒子留著,」魏無羨說,「以後你放新的東西進去,就當我還在。」
藍忘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門外的風把魏無羨的頭髮吹亂了一縷。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隻盒子。
「會放。」
「放什麼?」
藍忘機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深色的木盒。
他的指尖在邊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放每年後山那棵樹的葉子。」
魏無羨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別開目光,看著遠處那條通往蓮花塢的路。
「行。」
然後他轉過身,朝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
他停住。
沒有回頭。
「藍湛。」
「嗯。」
「上次說那壇十年陳的杏花白,你埋回去。等我回來喝。」
藍忘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
「不埋了。」
「不埋了?」
「我留著。」
魏無羨終於轉過身來。
隔著幾步遠,他看見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根紅繩還在。
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藍忘機抬起了眼。
和他對視。
「我等你回來喝。」
魏無羨沒有答話。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馬車。
上了車,帘子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車夫抖了抖韁繩。
馬匹邁開步子,車輪碾過山門前的青石路,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藍忘機站在山門前,看著那個方向。
晨光把他的白衣照得近乎透明。
他手裡握著那隻木盒,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走。
直到馬車拐過山腳,完全看不見了。
他還是沒有走。
風從後山吹過來,帶來銀杏樹的沙沙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
蓋子合著,裡面有三樣東西。
還放得下很多。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樹梢上的鈴鐺,安安靜靜的。
但風又吹了一陣,它輕輕地晃了一下。
沒有響。
但藍忘機看著它,看了很久。
他把木盒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那一層。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雲深不知處的晨光里。
走進那個沒有魏嬰的春天。
這個春天,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