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每天還是坐在老位置。
最後一排,靠窗。
手邊多了一隻蒲團,比別的厚一些。
沒有人坐。
但他沒有收走。
晨課的時候,藍啟仁的目光偶爾會落在那個空蒲團上。
他什麼都沒說。
藍忘機抄書的時候,筆走得穩。
字還是端端正正的。
但他的左手,有時候會無意識地往旁邊伸一下。
指尖碰到空氣,停一息。
然後收回來。
沒有人注意到。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
只有窗外的白鶴看見過。
午休的時候,藍忘機去食堂。
他拿了兩隻碟子,但走到取餐的地方,他又放回去了一隻。
端著那一隻碟子回到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吃完。
然後洗淨碟子,放回原位。
走到後山的時候,他會在銀杏樹下站一會兒。
有時站著,有時靠著樹幹坐下來。
風從林間穿過來,把樹梢上的鈴鐺吹得輕輕搖晃。
它沒有響。
藍忘機就看著它。
看到風停了,鈴鐺安靜地垂下去。
他才起身離開。
第三天的時候,他在樹下撿到一片新落的銀杏葉。
不是秋天,葉子還是綠的。
不知道為什麼會掉下來。
他彎腰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
然後他把葉子帶回房間,打開那隻木盒。
裡面有三樣東西。
糖紙、銀杏葉、紅繩。
兩片葉子。
一片半黃,一片嫩綠。
像兩個不同的季節。
他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抽屜里。
過了幾天,他又放了一樣東西進去。
是一根白羽。
後山那隻白鶴換羽的時候落下來的。
羽毛很小,細軟乾淨。
他撿起來,吹掉了上面沾的塵。
放進盒子裡。
又過了幾天,他放了一顆小石子進去。
圓潤的,白色的,是後山溪水邊撿來的。
被水沖了很多年,光滑得握在手裡像一塊溫玉。
每放一樣進去,他都會關上蓋子。
在燈下坐一會兒。
然後繼續抄書。
有一回,江澄來了藍家。
他是代江楓眠送一封回信來的。
藍忘機在迴廊上遇見了他。
江澄看了他一眼,說:「魏無羨讓我帶句話。」
藍忘機站住了。
「魏嬰他說什麼。」
江澄的表情有點怪。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魏無羨的語氣:
「就說——『藍湛,後山的鈴鐺我聽見了,那天下午它就響了一聲』。」
江澄說完,自己先皺了一下眉頭。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話我帶到了。」
他轉身走了。
藍忘機站在迴廊下。
午後的光從檐角斜斜地落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
後山的方向。
銀杏樹的輪廓在日光里清晰分明。
樹梢上那隻鈴鐺安安靜靜地垂著。
沒有風。
但藍忘機看著它。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燈下,打開木盒。
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
展開。
上面寫了一行字,是他的筆跡:
「聽見了。」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盒子裡。
六樣了。
他合上蓋子的時候,指尖在邊沿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盒子放回抽屜。
吹滅了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銀白。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
看著天花板那道捲雲紋橫樑。
和重生那天醒來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但窗外的風聲里,少了一縷懶洋洋的哼唱。
他閉了閉眼。
把被子拉上來一些。
壓在心口的那隻盒子被捂得微微發暖。
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藍忘機在銀杏樹下又撿到了一片葉子。
他沒有放進盒子。
他把它夾在了書冊里。
那本書是《禮記》第三百六十二條。
「凡行,必以正。」
他合上書,走出後山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樹梢上的鈴鐺,動了。
不是風。
是一隻不知名的鳥,落在了鈴鐺旁邊的枝頭,翅膀收攏的時候蹭到了它。
輕輕的。
「叮。」
一聲。
藍忘機抬起頭。
那隻鳥歪著頭看他,然後撲稜稜飛走了。
鈴鐺又安靜下來。
藍忘機低頭,繼續往前走。
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實在。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還在繼續。
後山的銀杏樹又長高了一點點。
鈴鐺還在老地方。
等著下一次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