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個月。
藍忘機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早上送到的,藍家的門房遞到他手裡時,說了一句:「從雲夢來的。」
藍忘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寫著「藍二公子親啟」。
字寫得隨意,撇捺拖得老長,像落筆的人正在翹著腿、哼著曲、邊寫邊笑。
他把信收進袖子裡,沒有當著門房的面打開。
回到房間,關上門。
在桌邊坐下。
把信從袖子裡取出來,拆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疊得不太整齊。
展開來。
魏無羨的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紙上:
「藍湛,我到蓮花塢了。」
第一行。
「蓮花塢的水還是那麼綠,比我走的時候綠多了。
你信不信?我懷疑是江澄偷偷往水裡倒了顏料。」
第二行。
「江叔叔問我藍家學得怎麼樣,我說藍二公子教我抄家規,抄了三百多條。
江叔叔笑了半天。我沒告訴他那三百多條是你替我抄的。」
第三行。
「後山的鈴鐺我聽見了。它就響了一聲。但我聽見了。」
第四行。
我抄得雖丑,但快。」
第五行。
「枇杷熟了。蓮花塢的枇杷今年格外甜。
我摘了一筐,本來想給你寄半筐,但江澄說寄到半路就爛了,我就全吃了。
你別生氣,下次你來蓮花塢,我帶你爬上樹摘最新鮮的。」
最後一行,字比前面擠一些,像寫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才落筆:
「藍湛,你盒子裡又放什麼了?」
藍忘機把信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那隻木盒旁邊。
沒有放進去。
就放在邊上。
然後他鋪開紙,磨墨,拿起筆。
落筆的時候,他想了想。
寫了三行字:
「《禮記》抄完了。後山的杏花白,又埋了一壇。枇杷記下了,下次去摘。」
他把信折好,封口,寫著「魏嬰親啟」。
第二天一早,信送了出去。
又過了十天。
第二封信來了。
這一次的封皮上除了「藍二公子親啟」,還在右下角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鈴鐺。
藍忘機把鈴鐺看了片刻。
然後拆開信。
「藍湛,信收到了。」
「你說你又埋了一壇?你哪來的那麼多酒?藍啟仁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把你逐出師門。不過你放心,到時候我收留你,蓮花塢不缺地方住。」
「江澄問你是誰給我寫信,我說是藍家一個同學,他說什麼同學讓你天天抱著信笑,我說你眼神不好,他沒再問了。」
「這幾天蓮花塢下雨,下得特別大。我坐在廊下看雨,想起你上次說你不喜歡下雨天;現在你還怕嗎?要是還怕,下次下雨我來陪你。」
「還有,你盒子裡到底放什麼了?你不說我就要猜了,我猜你今天放了一片銀杏葉;不對,這個季節銀杏葉還沒黃,那我猜你今天放了一顆白石子。對不對?」
最後一行:
「藍湛,我有點想雲深不知處了。不是想那裡的規矩,是想那棵銀杏樹。和你。」
藍忘機把信放在桌上,沒有折起來。
他就讓它平攤著,看著最後那兩個字。
看了一會兒。
他起身去後山。
在銀杏樹下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去了第三棵松樹底下。
他蹲下來,扒開浮土。
摸到一隻壇口。
他沒有挖出來。
只是把手按在壇口上,用力壓了一下。
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回信。
只有兩行:
「盒子裡的東西,等你回來看。那壇酒,等你回來喝。」
落筆之後,他想了想。
又在信紙的右下角,畫了一隻小小的銀杏葉。
不像。
他撕掉,重新畫了一張。
還是不像。
他又撕掉了。
第三張,他放棄了畫葉子。
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旁邊寫了兩個字:「鈴鐺。」
第二天信送出去的時候,門房看了一眼封皮。
右下角多了一個圓,旁邊兩個字。
門房沒看懂。
藍忘機也沒解釋。
他轉身往回走。
後山的銀杏樹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樹梢上的鈴鐺垂著,沒有風。
但他的耳朵里,好像響起了一聲叮。
很輕。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