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回到蓮花塢已經一個多月了。
日子過得不算慢,每天都有事做。
練劍、巡湖、幫江楓眠整理文書、陪江澄吵架。
但有些時候,比如現在——
夜深了,躺在床上,窗外的水聲和蛙鳴混在一起,聽著很熱鬧。
可他就是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左手腕上那根紅繩滑進視線里。
暗紅色的繩貼著皮膚,編結處已經磨得比剛戴的時候光滑了一些。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個小小的死結。
然後把手放下來,枕在腦後。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水面上反出一片碎銀。
他側頭看向窗外那片水光,忽然想起雲深不知處的夜。
那裡沒有水聲,只有竹林的沙沙聲。
風穿過竹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有人屏著呼吸在走路。
他在那裡住了三個月,翻過牆、爬過樹、喝過酒、抄過罰書。
還認識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愛說話,耳尖會紅。
會在大清早端著醒酒湯站在門外。
會把偷來的酒埋在樹下,壇口刻上他的名字。
會在燈下把他吃過糖的油紙收進一隻小盒子裡。
魏無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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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但和雲深不知處被子的味道不一樣。
雲深不知處的被子,有種淡淡的檀木香。
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描那個人的輪廓。
白衣,抹額,筆挺的脊背。
垂眼抄書的時候,睫毛壓下來,遮住一半淺色的眸。
握筆的手指節分明,拇指壓著筆桿,力道剛剛好。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他睜開眼,坐起來。
從床頭摸出紙筆,鋪在膝上,就著月光寫信。
「藍湛,我又睡不著了。」
寫完第一行,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又寫:
「我在想,你在幹什麼,這個時辰,你應該還在抄書;你總不睡覺,我懷疑你夜裡都不用閉眼的,你是個人形石雕吧。」
「我今天去巡湖了,湖裡撈了一條特別大的魚,江澄說拿回去燉湯,我說燉什麼燉,烤了吃。」
「他說烤了腥,我說藍家的含光君都會燉藕湯,你個江家少宗主連烤魚都不會,他被我氣走了。」
他寫到這裡笑了一聲,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江澄走了,我自己把那條魚烤了。鹽沒放夠,有點淡,你燉的藕湯就剛好,不咸不淡的,喝著很暖。」
「下次你來蓮花塢,我烤魚給你吃,你燉湯給我喝,這樣就不會浪費食材了。」
「上次你信里說又埋了一壇酒,你在藍家到底埋了多少壇?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把藍老頭的私藏都搬空了?」
「對了,那棵銀杏樹怎麼樣了?鈴鐺還在嗎?風大的時候它響不響?你有空替我去看一眼。」
他寫到這裡,停了停。
月光在紙上鋪了一片銀白,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映得清晰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忽然覺得字跡有點太亂了。
他撕掉那張紙,重新鋪了一張新的。
這次只寫了一行:
「藍湛,我想你了。」
然後把紙折好,塞進信封。
沒有多餘的話。
魏無羨站在蓮花塢的碼頭上,看著那隻小船載著信封划進晨霧裡。
江澄從後面走過來,踢了一腳他的小腿。
「又在發呆?」
魏無羨側頭看他,笑了笑。
「我在想,今晚吃什麼。」
「你想的是今晚吃什麼?」江澄嗤了一聲,「你那張臉都寫著『我想回姑蘇』了。」
魏無羨的笑容沒變,但他沒有說話。
他轉回目光,看著小船消失的方向。
蓮花塢的水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蓮葉和濕潤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等我再攢幾封信,就攢夠回去的船票了。」
江澄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
魏無羨一個人站在碼頭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腕上那根紅繩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涼的。
但他想起那隻被人暖過的醒酒湯壺,和碗底最後一口藕湯。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