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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歸期未定

2026-09-16 16:16:47 作者: Lust小魚

  藍忘機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是黃昏。

  他剛從後山回來,衣擺上沾著兩片銀杏葉。

  一片貼在膝側,一片掛在衣角。

  他沒有拍掉。

  門房把信遞到他手裡的時候,說了一句:「雲夢來的。」

  藍忘機接過來。

  封皮上只有一行字,沒寫名字,沒畫鈴鐺。

  就是一句話。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空的。

  沒有多餘的筆畫,沒有隨手畫的塗鴉。

  乾乾淨淨的一張信封,只正面那一行字。

  他把信收進袖子裡,沒有當場拆開。

  轉身往回走。

  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窗也關了。

  

  然後他在桌邊坐下來。

  窗外還有光,黃昏的天色透進窗紙,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橘色的薄光。

  他把信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藍湛」兩個字寫得比後面的字大一些,像落筆的人先用力寫了這兩個字,然後猶豫了一下,才把剩下的字跟上去。

  藍忘機的指尖在「藍湛」那兩個字上輕輕擦過。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一張紙。

  一行字。

  「藍湛,我想你了。」

  五個字。

  句號。

  藍忘機看著那五個字。

  墨跡已經干透了,紙張折得不算整齊,邊角有輕微的卷翹。

  像寫的人折好之後又展開看過,又折起來,又展開過。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從暖橘變成灰藍,又變成深青。

  他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那五個字躺在紙面上,筆畫鬆散,落筆不重。

  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沒有塗改,沒有劃掉重寫的痕跡。

  魏嬰寫這行字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只是在信的開頭寫了「藍湛」兩個字,然後頓了一下。

  然後一口氣寫完了後面的話。

  然後折好信封,第二天一早送了出去。

  藍忘機把信紙重新折起來。



  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地疊回去。

  然後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沒有放進抽屜。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晚風灌進來,帶著竹林的清苦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邊。

  鋪紙。

  磨墨。

  拿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後山的銀杏樹在暮色里只剩一個輪廓。

  樹梢上那隻鈴鐺安安靜靜地垂著。

  沒有風。

  他收回目光,落筆。

  「下月初一來接你。」

  寫完這行字,他沒有擱筆。

  墨在筆尖上聚了一顆飽滿的珠子,將落未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後山的銀杏樹,葉子又多了。鈴鐺響過一次,那天沒有風。」

  他擱筆,等墨跡干透。

  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面。

  折好,封口,寫上「魏嬰親啟」。

  筆尖在信封上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沒有畫鈴鐺。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給了門房。

  門房接過信的時候,藍忘機站在山門前沒有走。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上來,把整座雲深不知處染成淡金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看著門房把信放進送往雲夢的竹筒里。

  竹筒被系在信鴿的腳上。

  信鴿撲棱了一下翅膀,朝南飛去。

  藍忘機看著它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際線上。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晨風迎面吹過來,把衣擺拂動了一下。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偏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銀杏樹的輪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葉子比一個月前更密了。

  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樹梢上的鈴鐺安靜地垂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回走。

  走進迴廊的時候,迎面遇見了藍啟仁。

  藍啟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

  「忘機,你最近去後山很勤。」

  「嗯。」

  藍啟仁沒有再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一句:

  「後山那棵銀杏樹下,土有翻過的痕跡。」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栽了新樹。」

  「什麼樹?」

  「杏樹。」

  藍啟仁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聲音從迴廊那頭飄回來:

  「杏樹好。能結果。」

  藍忘機站在原地。

  晨光從迴廊的檐角漏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極淡的弧度,稍縱即逝。

  他低頭繼續往前走。

  懷裡的木盒貼著心口,微微發熱。

  歸期定了。

  下月初一。

  他等。

  回到房間,他打開抽屜,取出那隻木盒。

  打開蓋子,裡面已經有好幾樣東西了。

  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寫了一半的信、畫廢的紙、一截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折下來的細枝。

  他最後放進來的,是昨晚那封信。

  「藍湛,我想你了。」

  它和前面的東西並排放著,紙張邊沿微微卷翹。

  藍忘機伸手,把信紙的邊角輕輕撫平。

  然後合上蓋子。

  把盒子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拉環上停了一瞬。

  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後山的銀杏樹在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

  樹梢上,鈴鐺動了一下。

  有風來了。

  只是很輕的一陣,從山那邊穿過來。

  鈴鐺輕輕地、輕輕地晃了一下。

  沒有響。

  但藍忘機看見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隻安安靜靜又晃了一下的鈴鐺。

  唇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一點點。

  他把窗開著,沒有關上。

  轉身回到桌邊,攤開書冊。

  抄了一頁《禮記》。

  筆尖走得穩,字跡端正。

  但他翻頁的時候,目光會偶爾飄向窗外。

  飄向那棵銀杏樹的方向。

  歸期還有十二天。

  他翻了一頁書。

  第十二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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