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是黃昏。
他剛從後山回來,衣擺上沾著兩片銀杏葉。
一片貼在膝側,一片掛在衣角。
他沒有拍掉。
門房把信遞到他手裡的時候,說了一句:「雲夢來的。」
藍忘機接過來。
封皮上只有一行字,沒寫名字,沒畫鈴鐺。
就是一句話。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空的。
沒有多餘的筆畫,沒有隨手畫的塗鴉。
乾乾淨淨的一張信封,只正面那一行字。
他把信收進袖子裡,沒有當場拆開。
轉身往回走。
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窗也關了。
然後他在桌邊坐下來。
窗外還有光,黃昏的天色透進窗紙,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橘色的薄光。
他把信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藍湛」兩個字寫得比後面的字大一些,像落筆的人先用力寫了這兩個字,然後猶豫了一下,才把剩下的字跟上去。
藍忘機的指尖在「藍湛」那兩個字上輕輕擦過。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一張紙。
一行字。
「藍湛,我想你了。」
五個字。
句號。
藍忘機看著那五個字。
墨跡已經干透了,紙張折得不算整齊,邊角有輕微的卷翹。
像寫的人折好之後又展開看過,又折起來,又展開過。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從暖橘變成灰藍,又變成深青。
他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那五個字躺在紙面上,筆畫鬆散,落筆不重。
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沒有塗改,沒有劃掉重寫的痕跡。
魏嬰寫這行字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只是在信的開頭寫了「藍湛」兩個字,然後頓了一下。
然後一口氣寫完了後面的話。
然後折好信封,第二天一早送了出去。
藍忘機把信紙重新折起來。
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地疊回去。
然後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沒有放進抽屜。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晚風灌進來,帶著竹林的清苦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邊。
鋪紙。
磨墨。
拿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後山的銀杏樹在暮色里只剩一個輪廓。
樹梢上那隻鈴鐺安安靜靜地垂著。
沒有風。
他收回目光,落筆。
「下月初一來接你。」
寫完這行字,他沒有擱筆。
墨在筆尖上聚了一顆飽滿的珠子,將落未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後山的銀杏樹,葉子又多了。鈴鐺響過一次,那天沒有風。」
他擱筆,等墨跡干透。
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面。
折好,封口,寫上「魏嬰親啟」。
筆尖在信封上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沒有畫鈴鐺。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給了門房。
門房接過信的時候,藍忘機站在山門前沒有走。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上來,把整座雲深不知處染成淡金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看著門房把信放進送往雲夢的竹筒里。
竹筒被系在信鴿的腳上。
信鴿撲棱了一下翅膀,朝南飛去。
藍忘機看著它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際線上。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晨風迎面吹過來,把衣擺拂動了一下。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偏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銀杏樹的輪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葉子比一個月前更密了。
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樹梢上的鈴鐺安靜地垂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回走。
走進迴廊的時候,迎面遇見了藍啟仁。
藍啟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
「忘機,你最近去後山很勤。」
「嗯。」
藍啟仁沒有再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一句:
「後山那棵銀杏樹下,土有翻過的痕跡。」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栽了新樹。」
「什麼樹?」
「杏樹。」
藍啟仁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聲音從迴廊那頭飄回來:
「杏樹好。能結果。」
藍忘機站在原地。
晨光從迴廊的檐角漏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極淡的弧度,稍縱即逝。
他低頭繼續往前走。
懷裡的木盒貼著心口,微微發熱。
歸期定了。
下月初一。
他等。
回到房間,他打開抽屜,取出那隻木盒。
打開蓋子,裡面已經有好幾樣東西了。
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寫了一半的信、畫廢的紙、一截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折下來的細枝。
他最後放進來的,是昨晚那封信。
「藍湛,我想你了。」
它和前面的東西並排放著,紙張邊沿微微卷翹。
藍忘機伸手,把信紙的邊角輕輕撫平。
然後合上蓋子。
把盒子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拉環上停了一瞬。
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後山的銀杏樹在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
樹梢上,鈴鐺動了一下。
有風來了。
只是很輕的一陣,從山那邊穿過來。
鈴鐺輕輕地、輕輕地晃了一下。
沒有響。
但藍忘機看見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隻安安靜靜又晃了一下的鈴鐺。
唇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一點點。
他把窗開著,沒有關上。
轉身回到桌邊,攤開書冊。
抄了一頁《禮記》。
筆尖走得穩,字跡端正。
但他翻頁的時候,目光會偶爾飄向窗外。
飄向那棵銀杏樹的方向。
歸期還有十二天。
他翻了一頁書。
第十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