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啟仁說「杏樹好,能結果」之後,藍忘機在後山又待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沒有回房間。
他站在銀杏樹下,看著那塊空地。
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有一片泥地。
不大,幾步寬的方寸。
但日光正好,從銀杏葉縫裡漏下來,能照到那片泥土。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不是回房間。
是去了柴房。
柴房的角落裡堆著一些舊工具,落滿了灰。
他翻了一會兒,找到一把小鏟子。
鐵頭生了薄鏽,木柄被握過很多次,泛著油潤的光。
他把鏟子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找了一隻布袋。
然後他回到後山。
蹲下來,在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用手比了比大小。
然後他開始挖。
鐵鏟入土的聲音很悶,混著泥土翻動的沙沙聲。
他挖得慢,但每一鏟都深。
坑挖好了。
他蹲在旁邊,把那隻布袋打開。
裡面躺著一棵杏樹苗。
根須裹著濕潤的泥土,用草繩纏了一圈。
是他昨天讓門房從山下帶上來的。
他問過門房:「山下有沒有賣樹苗的?」
門房說有的,山腳的集市上,賣果樹苗的攤子就擺在橋頭。
藍忘機又說:「幫我帶一棵杏樹苗回來。」
門房問:「二公子要多大棵的?」
藍忘機想了想:「小的。」
門房沒再多問,第二天早上就帶了回來,用布袋裝著,放在門房的桌上。
藍忘機去取的時候,樹苗的根須還濕著。
他接過布袋,說了一聲「多謝」。
門房愣了一下。
二公子很少說多謝。
藍忘機把樹苗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掌心看了看。
杏樹苗不大,只到他膝蓋的高度。
主幹細而直,分出幾根細枝,每根枝上都頂著嫩綠的葉子。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的那片葉子。
然後他蹲回坑邊,把樹苗放進坑裡。
扶正。
把挖出來的土一點一點填回去。
他填得仔細,每填一層,就用手掌輕輕壓一壓。
不讓土太松,也不讓土太實。
填完土,他又拎來一小桶水,沿著根部的泥土緩緩澆了一圈。
水滲下去,帶著細小的氣泡從土裡冒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氣泡,然後站起來。
杏樹苗穩穩地立在泥土裡。
新栽的,嫩綠的葉片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顫了一下。
藍忘機站在它面前,低頭看著。
「快長。」
他說得很輕。
像在和誰商量。
然後他彎腰,把鏟子收好。
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杏樹苗。
夕陽的光從後山的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杏樹苗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泥土上。
那影子安安靜靜的,在風裡微微晃動。
藍忘機看了幾息,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藍忘機又去了後山。
給杏樹苗澆了水。
他蹲在旁邊,看見泥土的表面已經幹了薄薄一層。
但根部的土還是濕潤的。
沒蔫。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的時候,杏樹苗頂端的芽苞裂開了一道縫。
露出裡面更嫩的一小片葉子。
那片葉子比底下的葉子淺一個色號,薄薄的,邊緣還卷著,像剛睜開眼的什么小東西。
藍忘機蹲在它面前,看著那片新葉。
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距離那片葉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沒有碰上去。
怕碰壞了。
他收回了手,站起來,往後山更深處走了幾步。
站在第三棵松樹底下。
他蹲下來,伸手探進泥土裡。
摸到了那隻陶壇的邊沿。
杏花白,十年陳,壇口刻著一個「嬰」字。
他沒有挖出來。
只是把指尖按在壇口的封泥上,按了按。
確認它還在這裡。
然後他把土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回那棵杏樹苗旁邊。
站在銀杏樹下,靠著樹幹坐下。
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碎金。
他偏頭看了看那棵小杏樹。
又看了看遠處的雲深不知處的屋頂。
青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朝露,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靠著樹幹,沒有合眼。
但他把呼吸放得很輕。
比平時輕。
像在聽什麼東西。
風聲。
鳥聲。
泥土下面,根須慢慢舒展開的聲音。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
嘴角的弧度,幾乎沒有。
但也沒有收回去。
第二天,他去食堂的時候,多拿了一隻碟子。
碟子裡的桂花糕沒有吃。
他端到後山,放在杏樹苗旁邊的石頭上。
風吹過來,桂花糕的香氣散進空氣里。
他蹲在旁邊看著那棵杏樹苗。
它又長高了一點。
藍忘機的耳尖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緋色。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天晚上,他在燈下鋪開紙。
想了想,寫了一行字:
「杏樹種下了。在銀杏樹以南十步。芽苞開了,長了新葉。」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等它長大。」
然後把紙折好,放進了木盒裡。
盒子裡的東西又多了一件。
他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抽屜。
吹滅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銀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後山的銀杏樹在月色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看不見那棵杏樹苗,太矮了。
但他知道它在。
在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
根須在泥土裡伸展開來,一點點地、慢慢地往下走。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風從後山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藍忘機關上了窗。
轉身回到床邊,躺下來。
他閉上眼的時候,嘴角那一絲弧度,比方才明顯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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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停更一兩天,本人腦子CPU燒沒了,整個人有點力竭……無力::>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