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晨,藍忘機天沒亮就醒了。
他起身,穿衣,束冠,系好抹額。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仔細。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晨霧裡。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眼那棵杏樹苗。
嫩葉上沾著露水,在霧光里亮晶晶的。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葉片上的水珠。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往外走。
山門外的路他已經走了很多次。
今天是第一次走到盡頭。
他走出山門的時候,晨光剛剛從東邊亮起來。
遠遠的山道上,有一輛馬車正朝這邊駛來。
不快,不慢。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均勻的軲轆聲。
藍忘機站在山門外,沒有動。
他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近。
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人。
馬車在他面前停下來。
車簾被從裡面掀開一角。
魏無羨探出半個身子。
頭髮還是亂的,衣領還是歪的,臉上還帶著趕路的倦意。
但他在看見藍忘機的那一瞬,眼睛亮了。
他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落地時踉蹌了半步。
藍忘機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魏無羨站穩了,抬頭看他。
兩人面對面站著。
晨光在他們之間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魏無羨先笑了:「你站在這兒等了多久?」
藍忘機沒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魏無羨臉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後落在他左手腕上。
那根紅繩還在。
「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從早上開始。」
魏無羨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這人——明明等了很久,非說沒多久。」
藍忘機沒有否認。
他的目光從魏無羨的手腕移回到他的臉上。
「走吧。」
「去哪?」
「後山。」
「去後山幹什麼?」
「看杏樹。」
魏無羨愣了一下:「你種了杏樹?」
「嗯。」
「什麼時候種的?」
「你走之後。」
魏無羨看著他。
藍忘機已經轉過身,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白衣在晨光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魏無羨趕緊跟上去。
「藍湛,你等我一下——我沒吃早飯——」
藍忘機沒有停步,但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食堂有桂花糕。」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你趕了一夜的路。」
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快走兩步追上去,走在藍忘機身旁。
偏頭看了他一眼。
藍忘機的側臉在晨光里輪廓分明。
唇線抿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的耳尖,有一層淺淺的緋色。
魏無羨低下頭,笑了一聲。
然後他伸手,拉住了藍忘機的袖口。
「那看完杏樹再去吃。」
藍忘機沒有抽回袖子。
「好。」
兩人並肩走過迴廊,繞過講堂,從側門出去。
後山的銀杏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樹梢上的鈴鐺垂著。
藍忘機帶著他走到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
那裡有一棵小杏樹。
嫩綠的葉片在日光里微微透著光,長高了一截。
魏無羨蹲下來看。
他伸手碰了碰最頂端那片嫩葉,然後回頭仰起頭看藍忘機。
「你種的?」
「嗯。」
「你還會種樹?」
「不會。」
「那怎麼種的?」
「挖坑,放苗,填土,澆水。」藍忘機頓了頓,「然後就活了。」
魏無羨笑了出來。
他蹲在杏樹苗旁邊,仰著頭看藍忘機。
日光從藍忘機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邊緣鍍了一圈淡金色的光。
魏無羨眯了眯眼。
「藍湛,這棵樹會結果嗎?」
「會。」
「什麼時候?」
「再等兩年。」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著那棵小杏樹,又看了看旁邊的老銀杏。
兩棵樹隔著十步遠,一棵高大蒼翠,一棵細嫩青蔥。
像兩個人。
一個站了很久。
一個剛剛長出來。
他轉回頭,看著藍忘機。
「那等它結果了,我們一起來摘。」
藍忘機看著他。
「好。」
魏無羨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偏過頭說:「走吧,吃桂花糕去。你帶路。」
藍忘機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晨光里。
後山的銀杏樹沙沙地響了一聲。
樹梢上的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叮。
魏無羨沒有回頭。
但他的嘴角翹著。
藍忘機也沒有回頭。
但他的耳尖,紅了一層。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從這一天開始。
算是真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