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還不多。
藍忘機推開門的的時候,魏無羨跟在後面。
他跨進門檻,聞到桂花和糯米的香氣。
胃裡空了一夜,這時候忽然叫了一聲。
很響。
在安靜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魏無羨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肚子:「它替我跟食堂打招呼。」
藍忘機沒有看他。
但耳尖動了一下。
他徑直走到取餐的窗口前,端了兩隻碟子。
一碟桂花糕,一碟素菜卷。
然後他端著碟子,走到角落裡靠窗那張桌子前放下。
魏無羨跟過來坐下。
他看著碟子裡那三塊桂花糕,又看了看藍忘機。
「你拿了三塊,和我走之前一樣。」
藍忘機沒有答。
他在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魏無羨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還是甜的。
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的甜。
他嚼著嚼著,忽然說:
「藍湛,這兩月你自己來吃飯,也拿三塊?」
藍忘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答。
魏無羨的嘴角翹起來:「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藍忘機把茶杯放下。
「兩塊。」
「你少拿了一塊?」
「多了吃不完。」
魏無羨看著他,笑眯眯的,但沒有戳破。
他低頭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裡。
嚼完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塊。
藍忘機看著他吃,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格里透進來,落在桌面上。
碟子的白瓷在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
魏無羨吃到第三塊的時候,放慢了速度。
他掰了一小塊,遞向藍忘機。
「你也吃一口。」
藍忘機看著他遞過來的那一小塊桂花糕。
上面還沾著一點魏無羨指尖的溫度。
他低頭,張嘴接住了。
魏無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看著藍忘機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
然後他收回手,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低頭嚼著。
耳朵根有點熱。
他把這歸咎於食堂的暖氣。
「走吧,」魏無羨站起來,「你不是說要看杏樹嗎?」
「看過了。」
「再看一遍。」
藍忘機抬眼看他。
魏無羨已經往門口走了,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我今天剛回來,你就不陪我轉轉?」
藍忘機站起來。
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食堂的時候,晨光正好升到屋脊上方。
整座雲深不知處被照得亮堂堂的。
魏無羨走在前面,步子輕快。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經過講堂的時候,魏無羨放慢了腳步。
他偏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
裡面空空的,還沒到上課的時辰。
但他看見了最後一排角落裡那兩個相鄰的蒲團。
一隻他坐過的,一隻是藍忘機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過迴廊,走過那片種滿蘭草的庭院。
走到後山的時候,銀杏樹已經像一蓬巨大的綠傘。
晨光從葉縫間落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魏無羨走到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蹲下來。
杏樹苗還在。
嫩綠的葉子比幾天前又多出了兩片。
頂端的芽苞完全張開了,露出淺綠色的新梢。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最小的葉子。
「它長了。」
「嗯。」
「你天天來澆水?」
「嗯。」
「下雨天也來?」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下雨天也在。」
魏無羨蹲在地上,沒有抬頭。
他的指尖還停在那片葉子上。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杏樹苗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藍湛。」
「嗯。」
「這棵樹要是長成大樹了,我們還在不在雲深不知處?」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
垂眼看著他的後腦勺。
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比兩個月前長了一些,但還是翹著。
「在。」
「你怎麼知道?」
魏無羨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
魏無羨笑了:「那我也會在這裡。」
藍忘機沒有應聲。
但他的耳尖,又紅了。
那棵杏樹苗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葉片。
兩個人站在它旁邊。
誰也不說話。
但也不走。
過了一會兒,魏無羨開口:「走吧,回去上課。藍老頭該到了。」
「嗯。」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魏無羨又停下來。
「藍湛。」
「嗯。」
「你那本《禮記》,第三百六十二條是說什麼的?」
藍忘機的腳步頓住了。
他偏過頭來看魏無羨。
魏無羨已經背著手往前走了,頭也不回。
但他的肩膀微微聳著,像在忍笑。
藍忘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你偷看了我的書。」
「沒有,我是光明正大地看的。」
「什麼時候。」
「你抄書睡著的那天下午。」
藍忘機的耳尖紅透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魏無羨身旁。
兩人並肩走在晨光里。
後山的銀杏樹在風裡沙沙地響了一聲。
樹梢上的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叮。
魏無羨側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的目光望著前方。
但他的嘴角,翹著。
極淡的一絲弧度。
魏無羨看見了他看見了。
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往前走,腳步比方才更輕快了一些。
雲深不知處的早晨,因為多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