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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舊位置

2026-09-16 16:17:06 作者: Lust小魚

  晨課開始之前,講堂里已經有人了。

  幾個藍氏子弟坐在前排,低聲翻著書頁。

  沒有人說話,連翻頁聲都控制得極輕。

  藍忘機坐在最後一排,已經攤開了書冊。

  筆放在硯台邊沿,墨磨好了。

  他面前擺著兩隻蒲團。

  一隻是他的,深灰色,邊沿被坐得微微塌了一些。

  另一隻在他左手邊,比別的蒲團厚一些,軟一些。

  也空著。

  他垂著眼看面前的《禮記》,但沒有翻頁。

  他的左手擱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張開,指尖搭在桌沿。

  像在等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講堂門口,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人的影子。

  魏無羨跨過門檻,腳步輕快。

  他沒有看前排,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徑直穿過講堂,經過一排排端坐的藍氏子弟。

  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停。

  走到最後一排,在藍忘機旁邊坐下來。

  那個軟一些的蒲團接住了他的重量,發出輕微的壓陷聲。

  魏無羨坐下來之後,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著腮側頭看藍忘機。

  「你看,我又回來了。」

  藍忘機沒有抬頭。

  但他翻書的手停了。

  那隻手指尖還搭在書頁邊沿,沒有翻過去。

  停了一息,然後他翻了過去。

  「嗯。」

  魏無羨收回目光,坐直了身體。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下,觸到那隻木盒的邊沿。

  他沒有拿出來。

  只是把指尖貼著木盒的邊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木料光滑溫潤,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

  他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收了回來。

  講堂前方,藍啟仁走了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整間講堂。

  從前排掃到後排。

  然後他的視線在最後一排停住了。

  藍忘機旁邊,多了一個人。

  黑衣,歪坐,衣領半敞著,左手腕上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繩。

  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藍啟仁的目光在魏無羨臉上停了一息。

  又移到藍忘機臉上。

  藍忘機垂著眼,在看書。

  但藍啟仁看見他的耳尖有一層極淡的緋色。

  藍啟仁移開目光,走到講台前。

  攤開書卷。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講《禮記·曲禮》。」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波瀾。

  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拍。

  然後又補了一句:「魏嬰,你回來了。」

  魏無羨坐直了一些:「是,藍老先生,我回來了。」

  藍啟仁沒有看他。

  他翻開書卷,開始講「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

  魏無羨坐直了聽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又趴了下去。

  他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側著頭看藍啟仁的方向。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藍啟仁身上。

  他斜著眼看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筆記。

  筆尖走得穩,一行一行地落下去。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抹額系得一絲不苟。

  和魏無羨離開前一模一樣。

  魏無羨看著他的側臉。

  看他垂下的睫毛,看他抿著的唇線,看他握筆時指節微微凸起的弧度。


  看了一會兒,他把目光收回來。

  趴在桌上,閉上了眼。

  他沒有睡。

  他只是閉著眼,聽著藍啟仁講課的聲音,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旁邊那個人落筆時筆尖擦過紙面的細微沙沙聲。

  這些聲音在兩個月前他聽習慣了。

  離開之後才發現,少了這些聲音,夜裡的蓮花塢太吵了。

  現在又聽到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勻了下去。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魏無羨。

  那人趴著,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嘴角掛著一絲極淺的弧度,像是睡夢裡在聽什麼好聽的動靜。

  藍忘機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抄筆記。

  但他落筆的力度比方才輕了一些。

  像怕吵醒他。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白鶴從林間飛起來,展開翅膀滑過天際。

  魏無羨的呼吸勻而穩。

  藍啟仁的聲音在講堂里迴蕩。

  「凡行,必以正……」

  他念到這一句的時候,目光再次掃過最後一排。

  藍忘機的筆還在走。

  魏無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藍啟仁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目光,繼續往下講。

  那點弧度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一堂課結束的時候,魏無羨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趴了一整節課。

  手腕上那根紅繩從袖口滑出來,鬆鬆地搭在桌沿邊。

  他抬頭看了看旁邊的藍忘機。

  藍忘機已經合上了書冊,筆也收好了。

  但他沒有起身。

  他坐在那裡,等著魏無羨醒。

  「下課了?」魏無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嗯。」

  「你怎麼不叫醒我?」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

  「你在睡覺。」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你在睡覺。」藍忘機又說了一遍,「不用叫。」

  魏無羨愣了一息,笑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

  藍忘機也站起來,把書冊收好。

  兩人並肩往講堂門口走。

  走了幾步,魏無羨忽然說:

  「藍湛,你以後上課的時候,不用管我醒不醒。」

  藍忘機偏頭看他。

  「你不是說我在睡覺不用叫嗎?」

  藍忘機收回目光,沒有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

  魏無羨的嘴角翹起來。

  他加快兩步,走在藍忘機前面。

  然後轉過身,倒退著往前走。

  看著藍忘機。

  「不過你要是想叫我,也行。」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睡得好。」

  「嗯?」

  「睡得好就不用叫。」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停下了倒退的腳步,站在原地。

  藍忘機走到他面前,也在他面前停了。

  兩個人面對面的。

  隔著半步的距離。

  魏無羨看著他,然後低下頭。

  「藍湛。」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沒有。」

  「你剛才明明說了。」

  藍忘機抬腳繞過他,往前走。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

  「那是實話。」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白衣在廊下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追了上去。

  「你等等我——走那麼快幹什麼——你不是要去藍老頭書房嗎?」

  藍忘機沒有停步。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去看看他有沒有為難你。」

  藍忘機的腳步終於慢了一拍。

  偏過頭看他。

  「他種過杏樹。」

  「什麼?」

  「叔父,他種過杏樹。」

  魏無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藍忘機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魏無羨追上去,走在他身旁。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

  陽光從檐角漏下來,在他們肩上落了一路碎金。



  「那你種的那棵杏樹,他看了是不是很高興?」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一下。

  「嗯。」

  「你怎麼知道?」

  「他那天多吃了半碗飯。」

  魏無羨愣了一拍。

  然後他笑出了聲。

  笑聲在安靜的藍家迴廊里傳得很遠。

  藍忘機沒有看他,但腳步又慢了一些。

  他走得更慢了。

  慢到魏無羨可以一直走在他旁邊。

  不需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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