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課開始之前,講堂里已經有人了。
幾個藍氏子弟坐在前排,低聲翻著書頁。
沒有人說話,連翻頁聲都控制得極輕。
藍忘機坐在最後一排,已經攤開了書冊。
筆放在硯台邊沿,墨磨好了。
他面前擺著兩隻蒲團。
一隻是他的,深灰色,邊沿被坐得微微塌了一些。
另一隻在他左手邊,比別的蒲團厚一些,軟一些。
也空著。
他垂著眼看面前的《禮記》,但沒有翻頁。
他的左手擱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張開,指尖搭在桌沿。
像在等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講堂門口,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人的影子。
魏無羨跨過門檻,腳步輕快。
他沒有看前排,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徑直穿過講堂,經過一排排端坐的藍氏子弟。
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停。
走到最後一排,在藍忘機旁邊坐下來。
那個軟一些的蒲團接住了他的重量,發出輕微的壓陷聲。
魏無羨坐下來之後,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著腮側頭看藍忘機。
「你看,我又回來了。」
藍忘機沒有抬頭。
但他翻書的手停了。
那隻手指尖還搭在書頁邊沿,沒有翻過去。
停了一息,然後他翻了過去。
「嗯。」
魏無羨收回目光,坐直了身體。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下,觸到那隻木盒的邊沿。
他沒有拿出來。
只是把指尖貼著木盒的邊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木料光滑溫潤,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
他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收了回來。
講堂前方,藍啟仁走了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整間講堂。
從前排掃到後排。
然後他的視線在最後一排停住了。
藍忘機旁邊,多了一個人。
黑衣,歪坐,衣領半敞著,左手腕上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繩。
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藍啟仁的目光在魏無羨臉上停了一息。
又移到藍忘機臉上。
藍忘機垂著眼,在看書。
但藍啟仁看見他的耳尖有一層極淡的緋色。
藍啟仁移開目光,走到講台前。
攤開書卷。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講《禮記·曲禮》。」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波瀾。
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拍。
然後又補了一句:「魏嬰,你回來了。」
魏無羨坐直了一些:「是,藍老先生,我回來了。」
藍啟仁沒有看他。
他翻開書卷,開始講「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
魏無羨坐直了聽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又趴了下去。
他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側著頭看藍啟仁的方向。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藍啟仁身上。
他斜著眼看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筆記。
筆尖走得穩,一行一行地落下去。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抹額系得一絲不苟。
和魏無羨離開前一模一樣。
魏無羨看著他的側臉。
看他垂下的睫毛,看他抿著的唇線,看他握筆時指節微微凸起的弧度。
看了一會兒,他把目光收回來。
趴在桌上,閉上了眼。
他沒有睡。
他只是閉著眼,聽著藍啟仁講課的聲音,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旁邊那個人落筆時筆尖擦過紙面的細微沙沙聲。
這些聲音在兩個月前他聽習慣了。
離開之後才發現,少了這些聲音,夜裡的蓮花塢太吵了。
現在又聽到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勻了下去。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魏無羨。
那人趴著,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嘴角掛著一絲極淺的弧度,像是睡夢裡在聽什麼好聽的動靜。
藍忘機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抄筆記。
但他落筆的力度比方才輕了一些。
像怕吵醒他。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白鶴從林間飛起來,展開翅膀滑過天際。
魏無羨的呼吸勻而穩。
藍啟仁的聲音在講堂里迴蕩。
「凡行,必以正……」
他念到這一句的時候,目光再次掃過最後一排。
藍忘機的筆還在走。
魏無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藍啟仁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目光,繼續往下講。
那點弧度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一堂課結束的時候,魏無羨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趴了一整節課。
手腕上那根紅繩從袖口滑出來,鬆鬆地搭在桌沿邊。
他抬頭看了看旁邊的藍忘機。
藍忘機已經合上了書冊,筆也收好了。
但他沒有起身。
他坐在那裡,等著魏無羨醒。
「下課了?」魏無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嗯。」
「你怎麼不叫醒我?」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
「你在睡覺。」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你在睡覺。」藍忘機又說了一遍,「不用叫。」
魏無羨愣了一息,笑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
藍忘機也站起來,把書冊收好。
兩人並肩往講堂門口走。
走了幾步,魏無羨忽然說:
「藍湛,你以後上課的時候,不用管我醒不醒。」
藍忘機偏頭看他。
「你不是說我在睡覺不用叫嗎?」
藍忘機收回目光,沒有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
魏無羨的嘴角翹起來。
他加快兩步,走在藍忘機前面。
然後轉過身,倒退著往前走。
看著藍忘機。
「不過你要是想叫我,也行。」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睡得好。」
「嗯?」
「睡得好就不用叫。」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停下了倒退的腳步,站在原地。
藍忘機走到他面前,也在他面前停了。
兩個人面對面的。
隔著半步的距離。
魏無羨看著他,然後低下頭。
「藍湛。」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沒有。」
「你剛才明明說了。」
藍忘機抬腳繞過他,往前走。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
「那是實話。」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白衣在廊下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追了上去。
「你等等我——走那麼快幹什麼——你不是要去藍老頭書房嗎?」
藍忘機沒有停步。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去看看他有沒有為難你。」
藍忘機的腳步終於慢了一拍。
偏過頭看他。
「他種過杏樹。」
「什麼?」
「叔父,他種過杏樹。」
魏無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藍忘機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魏無羨追上去,走在他身旁。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
陽光從檐角漏下來,在他們肩上落了一路碎金。
「那你種的那棵杏樹,他看了是不是很高興?」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一下。
「嗯。」
「你怎麼知道?」
「他那天多吃了半碗飯。」
魏無羨愣了一拍。
然後他笑出了聲。
笑聲在安靜的藍家迴廊里傳得很遠。
藍忘機沒有看他,但腳步又慢了一些。
他走得更慢了。
慢到魏無羨可以一直走在他旁邊。
不需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