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推開書房的門時,藍啟仁正坐在案後。
手裡捧著一卷書,面前擱著一杯半涼的茶。
他沒有抬頭。
藍忘機在門口站定,行了一禮:「叔父。」
「進來,關門。」
藍忘機跨進門,回身把門合上。
書房裡很靜,窗外竹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被風吹動的時候像一片片細碎的墨痕。
藍啟仁翻了一頁書,沒有抬眼。
「杏樹種了?」
「種了。」
「在哪?」
「後山,銀杏樹以南十步。」
藍啟仁的指腹按在書頁邊沿,沒有繼續往下翻。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放下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忘機。」
「是。」
「你從小就守規矩。」
藍忘機沒有答話。
「三歲背完《禮記》,五歲能抄全文,七歲開始每天卯時起、亥時睡,十年如一日。」
藍啟仁的聲音不疾不徐,「你是我見過最省心的弟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窗外的竹影又動了一下。
「但你也是最讓我操心的。」
藍忘機抬眼看了叔父一眼。
藍啟仁沒有看他。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捲攤開的書,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棵杏樹,你給它澆了幾天水?」
「五天。」
「每天?」
「每天。」
「下雨那天也去了?」
藍忘機沉默了一息。
「也去了。」
藍啟仁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藍忘機。
那雙被歲月磨得沉靜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不悅。
只是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忘機,你以前不會為了一棵樹,在下雨天出門。」
藍忘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現在會了。」
藍啟仁看著他。
然後他低下頭,把那捲書合上了。
「杏樹好。」
「能結果。」
「再說一遍。」藍啟仁把書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邊,「那棵樹,你好好養。」
藍忘機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
「是。」
藍啟仁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背對著藍忘機。
「那個魏無羨,」他開口,「也回來了?」
「回來了。」
「今早到的?」
「是。」
藍啟仁又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藍忘機。
「你早上沒來食堂。」
藍忘機沒有否認。
「你在山門外等他。」
藍忘機看著叔父。
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攥了一下。
藍啟仁看見了。
他沒有再問。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拿起那捲書。
「出去吧。」
「是。」
藍忘機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閂的時候,藍啟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下次煮湯,多放兩片姜。」
藍忘機的手停住了。
他偏過頭,看了叔父一眼。
藍啟仁已經重新翻開了書卷,視線落在書頁上。
沒有看他。
但他說完了那句話之後,又補了半句:
「……他喝湯愛加胡椒。」
藍忘機的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他拉開門,跨了出去。
把門合上。
站在廊下,陽光從檐角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了片刻。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節鬆開了。
他抬腳往前走,走回後山的方向。
到杏樹旁邊的時候,魏無羨正蹲在那裡。
他蹲在杏樹苗旁邊,用手指撥弄著最小的那片葉子。
聽到腳步聲,他偏過頭來。
看見藍忘機,他笑了一下。
「出來了?藍老頭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
「他說什麼了?」
藍忘機走過去,在他身旁站定。
也蹲下來。
兩人並排蹲在杏樹苗面前。
「叔父說,」藍忘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葉,「杏樹好,能結果。」
「又是這句?」
「還說了別的。」
魏無羨側過頭看他:「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棵杏樹苗的根部,泥土已經幹了薄薄一層。
他伸手,用指尖撥了一下土面。
「叔父讓我下次煮湯的時候,」藍忘機說,「多放兩片姜。」
魏無羨愣了一下。
「然後呢?」
「叔父說,你喝湯愛加胡椒。」
魏無羨張了張嘴。
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
藍忘機蹲在他旁邊,低著頭,耳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緋色。
手指還搭在杏樹苗旁邊的泥土上,沒有收回去。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那棵細嫩的樹苗。
「藍老頭怎麼會知道我愛加胡椒?」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撥泥土的手指停了片刻。
魏無羨的嘴角翹起來。
「你跟他說的?」
藍忘機還是沒有答。
但他撥泥土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把那片幹掉的土面撥開了一小層。
露出下面濕潤的深色泥土。
魏無羨看著他。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杏樹苗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魏無羨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也搭在杏樹苗根部旁邊的泥土上。
和藍忘機的手隔著一小截樹根的距離。
「藍湛。」
「嗯。」
「這棵樹,我們一起養。」
藍忘機的手指停在了土面上。
他抬起頭,偏過臉來看魏無羨。
魏無羨沒有看他。
他低著頭,看著那棵杏樹苗。
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的側臉上落了一片碎金。
「那以後它結果了,」魏無羨說,「一半歸你,一半歸我。」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側臉的弧線上。
「好。」
魏無羨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去吃飯。」
「食堂還沒有到時辰。」
「那就去後山坐一會兒。」
藍忘機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往後山更深處走去。
銀杏樹在他們身後沙沙地響。
杏樹苗安安靜靜地立在日光里。
根須在泥土底下慢慢走。
走得穩當,走得深。
像它旁邊那兩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