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魏無羨拉著藍忘機去了後山銀杏樹下。
他讓藍忘機在樹幹旁邊坐下,然後自己爬上了樹。
動作利索,三兩下就躥到了那根粗枝椏上。
他坐在樹椏上,腿垂下來晃蕩著。
伸手夠到了樹梢上那隻鈴鐺。
「藍湛,」他低頭往下看,「這鈴鐺還在。」
藍忘機靠坐在樹幹旁,仰頭看他。
「嗯。」
「我不在的時候,它響過幾次?」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鈴鐺上。
「三次。」
「三次?」魏無羨來了興致,「都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你走後的第三天。」
魏無羨用指尖撥了一下鈴鐺,發出清脆的一聲。
「第二次呢?」
「你寫信來的那個下午。」
「第三次呢?」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頭看著魏無羨,目光穿過葉縫間的碎光,落在魏無羨的臉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你下馬車的時候。」
魏無羨愣了一拍。
他低頭看手裡那隻鈴鐺。
普通的銅鈴鐺,邊沿有一圈淺淺的捲雲紋。
他走之前掛上去的。
他伸手又撥了一下。
叮。
然後他低頭看著藍忘機,笑了。
「那這鈴鐺還挺靈的。」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攤在膝頭。
魏無羨看著那隻手。
然後他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藍忘機面前。
蹲下來,和他平視。
「藍湛。」
「嗯。」
「下迴響的時候,你也在嗎?」
藍忘機看著他。
那雙淺色的眸子裡映著魏無羨的輪廓,和身後銀杏葉的綠色。
「在。」
魏無羨笑了。
他伸手,把那隻鈴鐺從樹梢上解了下來。
握在掌心裡。
「那我帶走。」
藍忘機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攔。
「你掛上去的,」藍忘機說,「你帶走。」
魏無羨把鈴鐺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
然後他站起來,朝藍忘機伸出手。
「走,去看看那壇酒埋得怎麼樣了。」
藍忘機握住了他的手,站起來。
兩人走到第三棵松樹底下。
魏無羨蹲下來扒開浮土,摸到了壇口。
他拍了拍泥,把封泥上的字露出來。
那個「嬰」字還清晰著。
「你沒挖出來喝?」
「沒有。」
「我一個人怎么喝。」
魏無羨抬頭看他。
藍忘機站在他面前,垂著眼。
晨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柔和了一些。
魏無羨低下頭,把土重新蓋好。
「那等我下次回來再挖。」
「你還會走?」
魏無羨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變得輕輕的:「我總得回蓮花塢看看江叔叔和江澄。」
藍忘機沒有接話。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松針吹動了幾根。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
他轉過身,面對藍忘機。
「不過我會回來的。」
藍忘機看著他。
「多久?」
「你想讓我多久回來?」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魏無羨的左手腕上。
那根紅繩在日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等你回來喝這壇酒的時候,」藍忘機說,「我在。」
魏無羨笑了。
他伸手,在藍忘機肩上拍了一下。
「行。那我儘量快一點。」
兩人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走了幾步,魏無羨懷裡那隻鈴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胸膛。
發出極輕的一聲。
叮。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魏無羨也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藍忘機笑了。
「它在我懷裡響,也算響過了。」
藍忘機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點點。
魏無羨走在他身旁。
兩人並肩穿過後山的竹林。
風吹葉動,沙沙的聲響和他們腳步的節奏混在一起。
日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他們肩上落了一路細碎的光斑。
回到山門附近的時候,魏無羨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伸手入懷,摸出那隻銅鈴鐺。
在日光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看。
然後他握住鈴鐺,朝藍忘機晃了一下。
「藍湛,這個我帶走了,你得再掛一個上去。」
「掛什麼?」
魏無羨想了想:「掛個你能聽見的東西。」
藍忘機看著他。
「好。」
魏無羨把鈴鐺收回懷裡,拍了拍。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又偏過頭來。
「藍湛。」
「嗯。」
「你掛上去之後,我會聽見的。」
藍忘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魏無羨的背影,晨光在那人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
「怎麼聽見。」
魏無羨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笑:
「我能感覺到。」
藍忘機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然後拐過迴廊的轉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裡還有方才握過魏嬰手時殘存的溫度。
他收攏手指,握成拳。
然後他轉身,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銀杏樹還在。
杏樹苗還在。
他在樹前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銀杏葉。
放進袖子裡。
然後他回到房間,打開抽屜,取出那隻木盒。
盒子裡的東西已經不少了。
他把新撿的那片葉子放進去,合上蓋子。
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和的顏色。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
走出房門,往後山走去。
這一次,他帶了一截細繩。
他在銀杏樹下的地面上找了一會兒。
找到一塊邊角光滑的扁石頭,打了個孔,把繩子穿過去。
然後他爬上樹,把石頭掛在原本掛鈴鐺的位置。
石頭不重。
風吹過來的時候,它會輕輕地碰在樹幹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
不響,但紮實。
像個承諾。
藍忘機從樹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那根掛著的石頭。
石頭在風裡慢慢地、慢慢地轉了一個圈。
藍忘機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杏樹苗的方向。
「下次你來,」他低聲說,「就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