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在雲深不知處住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江楓眠派來的人到了。
是個面生的年輕弟子,站在山門外對魏無羨行了一禮:「魏公子,宗主讓我傳話,說您若想在藍家多住些日子,不必急著回去。」
魏無羨聽完,愣了一下。
「江叔叔真這麼說的?」
「是。宗主說,蓮花塢近來無事,讓您安心在姑蘇求學。」
魏無羨看著那個弟子,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藍忘機。
藍忘機站得端正,沒有看他。
但他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
魏無羨收回目光,對那弟子笑了一聲:「行,我知道了。你回去跟江叔叔說,我過些日子就回。」
那弟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山門外的路被暮色慢慢吞沒。
他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藍忘機走到他身側,也看著那個方向。
「你可以多住些日子。」
「我知道。」魏無羨偏頭看他,「你想讓我住多久?」
藍忘機沒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暮色把他的側臉鍍了一層暖橘色的光。
「明天有夜獵、後山深處,東邊那片林子裡,有妖獸傷人的動靜。」
「我們兩個去?」
「嗯。」
魏無羨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那今晚得早點睡。」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偏過頭看著藍忘機,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弧度:
「藍湛,客房那邊今晚好像沒有空房了。」
藍忘機的腳步也停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魏無羨。
魏無羨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那兒有沒有地方讓我湊合一晚?」
藍忘機看著他。
那張端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魏無羨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有。」藍忘機說,「多一床被子。」
「就多一床被子?」
「嗯。」
「那你睡哪?」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過身,朝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飄回來:
「床夠大。」
魏無羨站在暮色里,看著那個白衣背影越走越遠。
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藍湛你等等我——你倒是說清楚是床夠大還是你睡地上——」
藍忘機沒有停步,也沒有回答。
但魏無羨追上去的時候,發現他走路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
慢到剛好能讓他並肩。
月光在兩人頭頂鋪開。
雲深不知處的夜晚,又安靜,又熱鬧。
魏無羨從後面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想回來的全部理由了。
藍忘機的房間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一面書架,一口衣櫃。
每樣東西都擺得端正整齊,找不到一絲雜亂。
魏無羨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笑了一聲。
「藍湛,你這房間比我的客房還整齊。」
藍忘機沒有應聲。
他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床鋪上。
然後他站直了身,看著魏無羨:「你睡床。」
「那你呢?」
「我在地上打坐。」
「地上涼。」
「不涼。」
魏無羨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層薄薄的地席。
「藍湛,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坐一夜吧?」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手放在那床被子邊沿,沒有移開。
魏無羨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你睡床,我打坐。」
「不行。」
「那就一起睡床。」
藍忘機的動作頓住了。
魏無羨已經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
他穿著中衣鑽進被子裡,往靠牆那側挪了挪,留出大半張空位。
然後他拍了拍旁邊的褥子:「來。」
藍忘機還站在床邊。
燭火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的耳尖在暖黃色的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魏嬰。」
「嗯?」
「……你睡進去一些。」
魏無羨又往牆那邊挪了一寸,留出更多位置。
「夠了吧?」
藍忘機在床邊站了片刻。
然後他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掌的距離。
不遠不近。
被子很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魏無羨側過身,面朝藍忘機。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藍湛。」
「嗯。」
「你這床比我客房的舒服。」
「嗯。」
「你平時一個人睡的時候也這麼暖嗎?」
藍忘機沒有答。
但魏無羨聽見他翻了個身,也側過來。
兩人面朝著彼此,隔著那一掌的距離。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
魏無羨伸出手,在黑暗中碰了一下藍忘機的手背。
「睡吧,明天還要去夜獵。」
「嗯。」
藍忘機沒有把手收回去。
魏無羨也沒有。
兩隻手在黑暗中並排擱在枕邊,沒有牽在一起。
但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指尖的溫度。
窗外的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
魏無羨閉上眼。
呼吸慢慢地勻了下去。
藍忘機沒有睡。
他看著魏無羨的輪廓,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那人半張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細細的,像兩把微翹的羽扇。
他翻過身,面朝天花板。
把那隻手擱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指尖上還留著一點觸碰過的餘溫。
他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聽到旁邊傳來極輕的呢喃:
「藍湛……你手很暖。」
藍忘機沒有睜眼。
但嘴角那一點弧度,在月光里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