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溫氏的進攻比前一晚來得更猛。
這次他們沒有走山口正面。
夜半時分，有人從側翼的山壁上攀了下來。
魏無羨是被劍刃破空的聲響驚醒的。
他原本靠著巨石閉著眼打盹，那聲響離他太近了。
猛地睜眼時，一柄刀已經劈到了他面前。
他沒有躲。
一柄劍從側面橫過來。
劍面擋住了那柄刀的刀鋒，刀尖在離魏無羨鼻尖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魏無羨看見擋住那柄刀的劍柄上繫著一截白色劍穗。
藍忘機站在他身側。
劍身橫在他面前，紋絲不動。
那柄刀的主人被震退了半步，還沒來得及再攻，藍忘機的劍已經遞了出去。
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魏無羨站起來。
「你一直沒睡？」
「閉了一會兒。」
「閉了一會兒就醒了？」
藍忘機沒有答。
他看了一眼魏無羨，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把目光轉向側翼的山壁。
十幾個人影正沿著石壁往下爬。
「他們從側面繞上來了。」
魏無羨也看見了。
他拔劍，朝身後那些已經起身的江氏弟子打了個手勢。
「跟我來，截住他們。」
他從巨石後掠出，迎向那些從山壁上落下來的人影。
藍忘機在他右側，劍光在夜色里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
兩撥人在山口側翼的碎石坡上相遇。
溫氏的人這次沒有退。
他們頂著魏無羨和藍忘機的劍壓往前推，拼著受傷也要擠過那道窄口。
魏無羨的劍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動作快而准，沒有多餘的花哨。
藍忘機更簡潔。
每一劍都落在要害處，力度和角度都精確得像量過。
兩人背對著背。
魏無羨的劍鋒從左側掃出去，藍忘機的劍從右側壓回來。
兩柄劍在空中交錯了幾次。
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對方顧不到的缺口上。
沒有溝通，沒有手勢。
像已經演練過無數遍。
打了約莫兩刻鐘，側翼的溫氏人被壓了回去。
山壁下又留下了十幾具倒地的身影，剩餘的沿著石壁爬回了山脊後方。
魏無羨收了劍，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他偏頭看了看身後的藍忘機。
藍忘機也收了劍。
他的呼吸比前一晚急一些，衣擺上又多濺了幾處血跡。
但他站得穩。
「藍湛。」
「嗯。」
「你後背的衣裳破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後。
衣料確實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從左肩到肩胛骨下方。
口子不算長，但邊緣的布已經透了。
魏無羨走過去，繞到他身後看了一眼。
「沒傷到肉？」
「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魏無羨伸手，輕輕按了一下那道裂口邊緣的布料，「疼不疼？」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魏無羨看見了。
他鬆開手，沒有繼續追問。
「等天亮了，我替你縫一下。」
「你會縫？」
「不會。」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我帶了針線。」
魏無羨笑了出來。
「含光君出門還帶針線？」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過身，往掩體方向走回去。
魏無羨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藍忘機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以前不會縫。」
「那怎麼現在會了？」
藍忘機沒有應聲。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點點。
魏無羨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白衣背後被劃開的那道口子，在月光里像一道淺淺的河。
「藍湛。」
「嗯。」
「等回去你教我縫。」
藍忘機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魏無羨。
夜色里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停頓的時間比平時長。
「……好。」
兩人走回掩體後面。
魏無羨坐下，靠著巨石，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藍忘機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並排靠著石頭，面前是被夜色吞沒的山口。
「還有一天。」魏無羨說。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一卷細線，和一根針。
針的尾部穿著一截白線。
他把線頭咬斷，然後遞向魏無羨。
「現在教？」
魏無羨愣了一下。
他看著藍忘機手裡的針線，又看了看他後背那道破口。
「你現在就要縫？」
「破了，容易進風。」
魏無羨張了張嘴，笑了出來。
他接過針線，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針頭很細，白線紉得端端正正。
「我要是縫歪了怎麼辦？」
「拆了重縫。」
「你教我。」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魏無羨已經側過身，把針線舉到他面前，另一隻手捏著那道裂口邊緣的布料。
「我縫，你看著。」
藍忘機看著他。
然後他往魏無羨那邊靠了靠，靠近了一寸。
「第一針從裡面往外穿。」
魏無羨照著做了。
針尖穿過布料的時候，他怕扎到藍忘機的皮膚，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藍忘機感覺到了。
「不怕。」
魏無羨沒有抬頭，針又穿了一下。
「我怕扎到你。」
藍忘機沒有再說話。
他側過頭，看著魏無羨低垂的眉眼。
火光在旁邊跳動著，把魏無羨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像夜風擦過草葉。
魏無羨縫得很慢。
但每一針都落在了那道裂口的邊緣。
歪歪扭扭的，但都封住了。
縫完的時候，他在線尾打了個結，然後用牙咬斷了線頭。
「好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後。
那道裂口被白線封住了，縫得不算齊整，有幾針密有幾針疏。
線尾的那個結打得很小，緊貼著布料。
「怎麼樣？」
「……可以。」
魏無羨把針線還給他。
藍忘機接過去，收回了懷裡。
「藍湛，你這線是哪來的？」
「食堂後面那棵桂花樹底下。」
「桂花樹底下會有線？」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掉在地上，撿到的。」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藍忘機的耳尖泛著淡淡的緋色。
他收回目光，靠著石頭，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那你撿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想好了以後會有人幫你縫衣服？」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把收進懷裡的針線又重新摸出來，低頭看了看那截白線。
線還剩一小段。
他把它重新纏好，放回去。
「沒有。」
「沒想過？」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針上。
「……現在想過了。」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夜風吹過山口，把遠處溫氏營地的火光吹得搖晃了一下。
魏無羨閉上眼，靠著石頭。
藍忘機沒有閉眼。
他坐在魏無羨旁邊，把外衣往上攏了攏。
「我不困。」
「你昨天就沒睡。」
「你縫得好看。」
魏無羨睜開了眼。
他偏過頭看著藍忘機，那人正看著前方山口的方向。
側臉在月光里輪廓分明，唇角那一絲弧度極淡。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
「藍湛，你這個人，誇人也不直說。」
藍忘機沒有接話。
但他的嘴角，又往上翹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