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河段在蓮花塢以東二十里。
河道在這裡收窄,兩岸是高聳的土坡,坡上長滿蘆葦。
水聲在夜間格外清晰,嘩嘩地淌過河床的鵝卵石,發出綿長而不間斷的響。
魏無羨蹲在土坡頂端的蘆葦叢後,看著下方那條在月色里泛著銀光的河面。
藍忘機蹲在他右邊,目光落在河道拐彎的方向。
江澄蹲在左邊,手裡握著弓。
三人並排蹲著,隔著半臂的距離。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沙的味道。
「他們天亮前會經過這裡。」魏無羨低聲說,「過了這段河道之後就是平地,他們可以放慢速度紮營。」
「那我們天亮前打?」江澄問。
「打。」魏無羨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你帶藍氏的人從他們前隊和後隊中間切進去,把隊伍斷開。我和江澄從兩邊的土坡上放箭,壓住首尾。」
藍忘機看著下方的河道。
「前隊過去之後,後隊還在拐彎處。中間有空隙。」
「你看見了?」
「河道拐彎的時候,隊伍會被拉長三十丈。」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來這段河?」
「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看出這個?」
藍忘機沒有答。
他當然不是第一次。
前世他在這段河道追過溫氏的敗兵,追了整整一個白晝。
那時候魏嬰已經不在了。
他一個人追了三十里,殺光了最後一隊溫氏的殘兵。
然後他站在河道拐彎的地方,看著空蕩蕩的河面,站了很久。
他把那些記憶收回去,偏過頭來看著魏無羨。
「看得久了,自然知道。」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轉回頭,看著下方的河道。
「先休息,天亮前一個時辰動手。」
江澄低聲應了一下,起身走回坡後。
魏無羨沒有動。
藍忘機也沒有動。
兩人蹲在蘆葦叢後,看著月色下的河面。
過了好一會兒,魏無羨開口:「藍湛。」
「嗯。」
「你剛才看我那一眼,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藍忘機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有。」
「你有。」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月色里藍忘機的側臉被照得輪廓分明,睫毛垂著,目光落在河面上。
但他的眼底有一點沉。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沒有追問。
他把目光收回去,也看著河面。
「藍湛,等這段打完了,我帶你去河邊那個釣魚的老位置看看。」
藍忘機的睫毛動了一下。
「釣魚的位置?」
「我小時候常去。旁邊有棵歪脖子樹,樹幹伸到水面上方,坐在上面可以把腳垂進水裡。」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蹲在蘆葦叢後的姿勢比方才放鬆了一些。
「好。」
天色從深黑變成墨藍,又從墨藍變成灰白。
月光淡下去了,河面上起了薄霧。
霧氣貼著水面流動,像一層輕紗被風慢慢拖著走。
魏無羨站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坡後的江氏弓箭手,和遠處的藍氏騎兵。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下方的河道。
「藍湛,你去前隊。」
藍忘機沒有問為什麼。
他站起來,衣擺在晨風裡輕輕拂動了一下。
「你小心。」
魏無羨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在藍忘機的眉眼間鋪開一層薄薄的金。
「你也小心。」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身,沿著土坡側面滑下去。
白衣在霧氣里閃了一下,然後隱沒在河岸的蘆葦叢中。
魏無羨站在坡頂,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江澄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他走了?」
「走了。」
「你盯著他背影看了多久?」
魏無羨沒有答。
他彎腰,從腳邊撿起自己的弓。
「準備動手。」
江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轉身,朝身後的弓箭手打了個手勢。
晨霧在河面上慢慢流動。
河道拐彎處,傳來腳步聲和馬蹄聲。
溫氏的前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