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霧氣最濃的那一刻,溫氏的前隊踏進了河道拐彎處。
腳步聲密集,馬蹄踩著碎石和泥濘,發出沉悶的聲響。
魏無羨趴在坡頂的蘆葦叢後,看著下方那些移動的影子。
約摸兩百人,隊列拉得很長。
前隊已經過了拐彎,後隊還卡在河道收窄的地方。
中間的隊伍被地形拉出了三十多丈的空檔。
魏無羨的手按在弓弦上,沒有動。
他在等。
等中間那截空檔被拉得更長。
等前隊完全進入河道開闊處。
等後隊擠在拐彎口動彈不得。
霧氣在他們腳下流動,把人影遮得斷斷續續。
他看見一個白影從蘆葦叢里無聲地滑出來。
藍忘機。
他貼在河道右側的土坡底部,沿著河岸的陰影往前移動。
動作快而安靜,沒有帶起一點聲響。
他身後跟著幾十名藍氏弟子。
白衣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條流動的河。
魏無羨看著他移動到指定位置。
然後藍忘機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找魏無羨。
他只是停在那個位置,手按在劍柄上。
等著。
魏無羨收回目光,偏頭看了江澄一眼。
江澄已經搭好了箭,弓弦半拉。
魏無羨對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回目光,看著下方的河道。
前隊已經完全通過了拐彎處。
後隊還擠在窄口。
中間的空檔被拉到了最大。
魏無羨鬆開了搭在弓弦上的手,箭矢離弦的那一刻,他開口:
「放!」
第一箭射穿了霧氣,釘在溫氏前隊最後一名士兵的後背。
那人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江澄的箭緊隨其後,落在中段隊伍的前列。
緊接著,兩側土坡上的弓箭手同時松弦。
箭矢如雨,從霧氣中穿出來,落在溫氏隊伍的前後兩段。
前隊和後隊同時被壓住了。
中間的隊伍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就在那一刻,藍忘機動了。
他從河岸的陰影里掠出,白衣在霧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劍鋒從側面切入溫氏中段隊伍的腰部,像一刀精準的切口。
他沒有喊。
但他身後的藍氏弟子跟著他沖了上去。
白衣在霧中散開,像一片被風撕碎的雲。
魏無羨站在坡頂,看著下方。
藍忘機的劍在人群中穿梭,速度極快。
每一劍落下,都有一名溫氏士兵失去戰力。
他的動作乾淨得不像在打鬥,像在完成一件已經被計算過很多次的事。
溫氏中段隊伍被攔腰截斷了。
前隊和後隊被箭雨壓住,無法回頭支援。
中間的隊伍被藍氏的人馬封住了前後退路,困在河道狹窄的拐彎處。
魏無羨把弓放下,拔了劍。
「走,下去收尾。」
他從土坡上滑了下去,落在河岸的泥地上。
江澄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從側翼切入溫氏中段隊伍的尾部。
魏無羨的劍從側面掃出去,削翻了一名試圖突圍的士兵。
兩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能打。
藍忘機在隊伍前方已經清出了一片空地。
他轉身,看見魏無羨從後面壓上來。
兩人的目光在霧氣里對了一下。
沒有人喊對方的名字。
只是看見對方還在,然後繼續打。
溫氏中段隊伍被前後夾擊,撐了兩刻鐘就開始潰散。
有人扔了兵器往河邊跑,有人沿著土坡往上爬。
但兩側的弓箭手還在壓制,跑出去的人很快被箭矢攔了下來。
霧氣漸漸散了。
河面上的晨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戰場上的聲音慢慢平息下來。
魏無羨收劍,站在河道拐彎處的河岸上。
面前是倒下的溫氏士兵和散落的兵器。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泥土的氣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白衣上濺了血,衣擺被劃破了一道,頭髮散了半縷。
但他的腰背還是直的。
魏無羨走過去。
「傷了嗎?」
「沒有。」
「你說『沒有』的時候,每次都要頓一下。」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左手被震了一下。」
魏無羨低頭看他的左手。
藍忘機垂著手,指節微微蜷著。
魏無羨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疼嗎?」
「不疼。」
「你每次說不疼的時候,也是頓一下。」
藍忘機沒有再答。
魏無羨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著藍忘機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的位置。
跳得比平時快一些。
但還算穩。
「回去上點藥。」
「不用。」
「我說上藥。」
藍忘機看著他。
魏無羨沒有抬頭,但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
「……好。」
魏無羨鬆開手,轉身去看江澄。
江澄站在河邊,把劍上的血甩了甩。
他看見魏無羨走過來,偏過頭來。
「打完了。」
「打完了。」
「後面還有。」
「知道。」
江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不遠處的藍忘機一眼。
「你剛才握他手腕握了多久?」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多久。」
江澄沒有追問。
他轉過身,朝土坡上方走去。
「叫人收拾戰場,把傷兵抬回去。」
魏無羨站在河邊。
晨光已經完全亮了,把河面照成一片明亮的銀色。
藍忘機走過來,站到他身側。
「那壇酒。」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什麼?」
「三年後開壇的時候,」藍忘機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你倒酒的時候,手別抖。」
魏無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什麼時候手抖過?」
「你給人上藥的時候,手是穩的。」
魏無羨的笑聲停了半拍。
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
晨光落在那人的眉骨上,把他的睫毛照出淡金色的邊。
「你怎麼知道我上藥手穩?」
「你縫衣服的時候,手是穩的。」
魏無羨張了張嘴,閉上了。
他轉回頭,看著河面。
風吹過水麵,把晨光揉碎成一片流動的碎金。
「藍湛。」
「嗯。」
「三年後那壇酒,我開,你倒。」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好。」
兩人站在河邊。
身後是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身前是緩緩流動的河水。
晨光在他們之間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