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在營帳里坐下來的時候,魏無羨把地圖重新攤開了。
燈盞里的燭火跳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兩人並排坐著,面朝著同一張地圖。
魏無羨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道弧線。
「溫氏這次不繞路了,正面壓過來。」
「清河那邊已經被占了,下一站就是這裡。」
藍忘機的目光跟著他手指的方向走了一遍。
「三天內?」
「三天內。最快可能兩天半。」
低頭看著地圖,把上面的地形線、河流走向和溫氏可能行軍的路線都看了一遍。
「你打算在哪條線上等?」
「南邊河岸。」
魏無羨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處彎折處。
「這裡河道收窄,他們從平原過來必須經過這段。」
「夜裡紮營的時候,帳篷會沿著河岸排開。」
「夜襲?」
「我夜裡繞到他們後方,你從正面壓。」
藍忘機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魏無羨臉上。
「你一個人帶五十人繞後方?」
「我帶蓮花塢的人,從小在這段水域長大。」
「夜裡划船比走路還穩。」
藍忘機看了他兩息,沒有反駁。
站起來,走到帳角,從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隻小布袋。
走回來放在魏無羨手邊。
「火摺子、乾糧、一條細繩。」
「細繩幹什麼用?」
「迷路的時候綁在樹上做記號。」
魏無羨拿起那隻布袋掂了掂,系在自己腰帶上。
「那你呢?」
「我在正面等你信號。」
「我起信號你就沖?」
藍忘機的目光和他對上。
「你起信號,我就沖。」
魏無羨沒有再問。
站起來,把地圖上那支蠟燭吹熄了。
帳里暗下來,只剩簾門外透進來的月光和遠處營火的反光。
藍忘機在黑暗裡站著,聽見魏嬰的腳步聲走向簾門。
「魏嬰。」
魏無羨停住了。
「……別繞太遠。」
黑暗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然後是簾門被掀開的聲音。
腳步聲走遠了。
藍忘機站在黑暗中沒有動。
他重新點亮了那盞燈。
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地圖,把魏嬰說過的水道走向記在心裡。
然後他熄了燈,推門走到帳外。
夜霧已經起來了,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方向。
河岸的方向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陣列前方。
站在河岸邊的泥地上,手按著避塵的劍柄。
霧氣在他肩頭衣料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布料往下滑。
第一縷天光從雲層裂縫裡漏出來的時候,溫氏營地的方向開始有動靜了。
帳篷被收起來的聲響、列隊的命令聲、兵器碰撞的金屬聲。
隔著霧氣傳過來,模糊而密集。
藍忘機拔出了避塵。
劍身出鞘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段銀光在晨霧裡亮了一下。
「準備。」
身後列陣的白衣弟子握緊了劍柄。
霧氣在他們呼吸間凝成一片細碎的白霧。
溫氏前隊的輪廓正在從霧中浮現出來。
黑旗,紅邊,旗面被晨風吹得微微捲動。
藍忘機估算著距離——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旗幟上。
而是落在更東邊的河岸方向。
他在等一道信號。
然後他看見了。
河岸方向的天際線上,一團火光在霧裡閃了一下。
又閃了一下。
又閃了一下。
然後滅了。
藍忘機的劍尖微微抬起。
「正面壓。」
他先動了。
避塵從正面切入溫氏前隊的第一排,劍鋒划過空氣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
他身後三百人跟著他湧入那道裂口。
白衣在晨霧裡散開,沿著河岸線向前推進。
溫氏前隊被正面截斷了。
與此同時,溫氏營地的後方也傳來了兵器碰撞的聲響。
魏嬰已經切進了他們的後路。
藍忘機沒有回頭,他的劍一直朝前走。
但他能聽見東邊那些聲響。
它們在持續,沒有斷。
打了一個多時辰,溫氏前隊開始潰散。
旗幟被放倒,殘兵撤向平原深處。
藍忘機收劍的時候,晨光已經徹底亮了。
霧散了。
河岸上的濕泥被腳步踩得坑窪不平。
他轉過身,朝東邊走去。
步伐很快,衣擺被風拉成一道直線。
魏無羨正坐在河岸邊一截倒下的樹幹上。
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跡不多,但布料破了。
他低著頭,正用右手慢慢解左腕上那圈舊白布。
布邊已經髒了,沾著泥和乾涸的血。
藍忘機蹲在他面前。
伸手,把魏嬰左腕上那圈舊布接過來。
慢慢地、仔細地解下來。
疊好,放在自己腳邊的地上。
然後從自己衣擺上撕下一截乾淨的白布,重新替他纏上。
纏了兩圈,收口處打了一個結。
他做完之後站起來,朝魏無羨伸出手。
魏無羨看著那隻手,笑了一聲,握住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晃了一下,蹲得太久了。
藍忘機的手沒有鬆開,等他自己站穩。
魏無羨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圈白布。
又看了一眼藍忘機衣擺上被撕掉的那塊缺口。
「回去我縫。」
藍忘機沒有答。
他鬆開手,轉身往營地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放慢了速度。
魏無羨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晨光在他們身後升起來,在河岸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兩人並肩走著,靴子踩過被露水打濕的泥土。
留下一排深淺差不多的印子。
走了一段路,魏無羨伸手碰了一下懷裡那隻紙鶴的位置。
它還在。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藍忘機走在他身側,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