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是從入夜之後開始漫起來的。
一開始只是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到了後半夜,霧氣已經漲過了河岸,漫進蘆葦叢,漫過土坡,把整片平原都淹成一片灰白的海。
魏無羨蹲在東邊水道的灌木叢後,肩頭衣料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霧太重了,連對面的河岸都看不見。
他身後蹲著五十名江氏弟子,沒有人說話。
安靜得只剩水流淌過淺灘的聲響。
他在等。
等溫氏營地里的火把熄滅。
等霧氣再濃一分。
等藍忘機的信號。
夜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草和濕泥的氣息。
他把劍從鞘里抽出來,在掌心握了片刻,又插回去。
動作很輕。
然後他偏過頭,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
「走。」
五十人從灌木叢後無聲地滑出來,貼著河岸的陰影往前移動。
沒有火光,沒有腳步聲。
只有衣料擦過蘆葦葉的細微沙沙聲。
溫氏的營地在河道拐彎後面的那塊平地上。
帳篷搭得很密,炎陽旗在霧中低垂,旗面濕透了,貼在一起,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魏無羨數了一下帳篷的數量。
三百頂左右,加上外圍的哨位,約摸兩千人。
他收回目光,朝身後的人又打了一個手勢。
五十人散開,貼著營地後方的河岸線排成一道長線。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弓。
魏無羨的弓弦已經拉開了。
他沒有放箭。
他在等藍忘機。
等藍忘機從正面把溫氏前隊的注意力全部拉過去。
等藍忘機把溫氏中段和後段之間的聯繫切斷。
等他收到那個信號——藍忘機的劍光在正面的霧中亮起來。
然後他就會從這裡射出去。
第一箭。
射穿營地後方的第一頂帳篷,射在炎陽旗的旗杆上。
他等了大約兩刻鐘。
霧更濃了。
溫氏營地後方有幾頂帳篷的燈還亮著,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魏無羨的弓弦繃著,手指沒有發顫。
然後他看見了。
正面的霧中,一道劍光亮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瞬,像一顆流星被雲層吞掉了。
但它確實在。
魏無羨鬆開弓弦。
第一箭穿過霧氣,釘在營地後方的旗杆上。
炎陽旗被箭矢釘住了,垂不下來了。
「放。」
五十支箭同時離弦。
箭矢破空的聲音在霧中被拉成一片綿長的嗡鳴。
溫氏營地後方立刻炸了。
有人喊、有帳篷被箭矢射穿的聲響、有炎陽旗從旗杆上跌落的悶響。
魏無羨拔劍,從灌木叢後掠了出去。
他踩過被露水浸透的草皮,劍鋒在霧中劃出一道暗色的弧線。
他第一個衝進溫氏營地。
一名溫氏修士正從帳篷里鑽出來,還沒看清來人,就被魏無羨的劍背拍中後頸,悶聲倒地。
魏無羨沒有下死手。
每一劍落在持械的手腕、膝窩、肩胛。
讓人失去戰力,但不致命。
他身後的五十名江氏弟子從兩側壓上來。
沒有吶喊,沒有衝鋒的口號。
只有沉默的、快速的、精準的打擊。
溫氏營地後方被切斷退路的時候,中段和前段已經開始亂了。
藍忘機從正面壓進來的位置很準。
他的劍切在溫氏中段最薄弱的那一列,像一把刀沿著布料邊緣的縫線滑進去。
他身後跟著的藍氏弟子三人一組,不戀戰,只切割。
把溫氏的隊列切成小塊,再逐塊擊破。
魏無羨能聽見正面傳來的聲響。
劍鋒破空的嗡鳴、靈力碰撞時發出的悶響、有人倒地的聲音。
他聽出來藍忘機還在往前走。
劍聲在移動,沒有停。
他也還在往前走。
沒有回頭找藍忘機。
他知道藍忘機在那個方向。
而藍忘機也知道他在這個方向。
溫氏營地前後被夾擊了約一個時辰。
霧氣開始變薄的時候,他們已經打穿了溫氏的整個營區。
炎陽旗倒了滿地,赤紅色的旗面被踩進泥水裡,金色的大陽被泡成了暗沉的鏽色。
魏無羨收劍,站在營地後方的河岸邊。
喘著氣,肩頭衣料上濺了幾處深色的濕痕。
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沒有回頭。
但那腳步聲走到他身側,停住了。
他偏過頭去看。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
白衣上沾了泥和暗色的痕跡,衣擺破了一道口子,握劍的手指指節處擦出了血痕。
但他的腰背還是直的。
目光落在魏無羨臉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魏無羨也從上到下看了他一回。
然後魏無羨笑了。
「打完了?」
藍忘機點頭。
「回去歇一歇?」
「嗯。」
兩人並肩沿著河岸往回走。
霧氣還在散去,晨光正在慢慢滲進來。
河岸上的濕泥被踩得坑窪不平,兩人的靴印並排落在同一段路面上。
走了一段路,魏無羨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指節上那道血痕還在滲血。
魏無羨伸手碰了一下他握住劍柄的手。
「手破了。」
「嗯。」
「什麼時候破的?」
「沒注意。」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鬆開手,從懷裡摸出自己那根已經用過好幾次的布條,撕了乾淨的一截,遞給藍忘機。
藍忘機接過去,纏在自己指節上。
纏的時候動作不快,單手繞了兩圈,收口處打了一個結。
魏無羨看著他纏完了,才轉回頭,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翹著。
但藍忘機看見了。
藍忘機沒有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節上那圈白布。
布條是魏嬰撕的,邊沿不齊。
但他沒有換。
兩人並肩走回蓮花塢的時候,碼頭上江澄正站在石階上等。
他看見兩人肩並肩走回來,身上沾著泥和血,一個白衣破了,一個衣擺濕了。
江澄的眉梢動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碼頭入口。
魏無羨笑了一聲,從他身邊走過去。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
走過江澄身側的時候,藍忘機的腳步停了半拍。
「……多謝。」
江澄沒有看他,把目光轉開了。
「不用謝我。你指節上的布條是他撕的,那就謝他。」
藍忘機的步子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走。
跟上前面那個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