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藍忘機去了後廚。
他進門的時候,灶台上的水已經燒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把後廚的窗紙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魏無羨正蹲在灶台後面,往灶膛里添柴。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見藍忘機站在門口。
「你來晚了,水都燒開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蹲在院子裡看樹根的時候,我就來了。」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鍋,又看了一眼魏無羨手裡那根正往灶膛里塞的柴火。
「柴塞太多了,火會悶。」
「那怎麼辦?」
藍忘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把灶膛里那根塞得過深的柴往外抽了半截。
火苗立刻躥高了一些,舔著鍋底,發出一陣更響的滋滋聲。
「這樣就好了。」
魏無羨偏頭看他:「你還懂燒火?」
「看後廚的人燒過。」
「看了幾次?」
「幾次。」
「幾次就學會了?」
藍忘機沒有答。
他站起來,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隻小陶罐,揭開蓋子,裡面是半罐米。
他往鍋里倒了一些,不多,剛好鋪滿鍋底一層。
然後拿勺子在鍋里慢慢攪了攪,又把火調小了一些。
魏無羨蹲在灶台後面,仰頭看他。
藍忘機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花哨,但每一步都穩當。
放米的量、攪動的速度、調火的角度,都不是亂來的。
「藍湛,你以後要是打不了架了,可以去開個粥鋪。」
藍忘機攪粥的手沒有停。
「你喝的話,不收錢。」
魏無羨蹲在灶台後面,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伸手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細柴。
火苗跳了一下,把灶台的光照得更亮了一些。
兩人一個在灶台前攪粥,一個在灶台後添柴。
沒有人再說話。
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後廚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色的光。
鍋里的米湯慢慢變稠了,冒出來的白汽帶著米香,在後廚不大的空間裡慢慢瀰漫開來。
魏無羨聞了一會兒,忽然說:「比上次聞著香。」
「這次放了兩片姜。」
「你什麼時候放的?」
「倒米之前。」
魏無羨沒有說話了。
他蹲在灶台後面,看著藍忘機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添柴。
粥熬好的時候,藍忘機盛了兩碗,放在灶台邊沿。
魏無羨從灶台後繞出來,端起其中一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已經完全煮化了,融在湯水裡,帶著姜的微辛和米本身的清甜。
「比上次好喝。」
藍忘機端起了另一碗,也低頭喝了一口。
他喝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把碗沿往魏無羨那邊靠了一下。
魏無羨看見了,把自己的碗也往他那邊的方向靠了一下。
兩隻白瓷碗並排放在灶台邊沿,碗沿之間隔了不到一指的距離。
兩人各自喝完了自己那碗粥。
然後魏無羨伸手,把兩隻空碗疊在一起,端到水盆邊開始洗。
「這次我來洗。」
藍忘機沒有攔。
他靠在灶台邊,看著魏無羨洗碗。
魏無羨洗碗的動作比藍忘機快一些,嘩嘩地沖了兩遍,用指腹擦了一下碗沿,就算洗好了。
洗完之後他把碗翻過來放在灶台上晾著。
「好了,比你快。」
藍忘機看著他放在灶台上那隻碗。
碗沿靠內側的地方還留著一圈極淡的米漬,沒有完全衝掉。
他走過去,把那隻碗拿起來,用水沖了一下,把那圈米漬擦掉了。
然後把碗翻過來,放回原位。
魏無羨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
他靠在灶台另一邊,和藍忘機隔著一臂的距離。
日光照進後廚,在地面上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風從半掩的窗外吹進來,把灶台上殘餘的水汽吹散了一些。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說:
「藍湛,你下次教我怎麼洗才能洗乾淨。」
藍忘機把擦手的布巾疊好,放回架子上。
「好。」
「你教我燒火,教我洗碗,教我煮粥。」
「嗯。」
「那你以後什麼都會了。」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著:「我什麼都會了之後,你教我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窗外的日光里收回來,落在魏無羨臉上。
「……教你喝酒。」
魏無羨的笑聲在後廚不大的空間裡輕輕迴響了一下。
他轉過身,背靠著灶台,和藍忘機並排站著,面朝窗外那一片明亮的日光。
「行。那等你教我喝酒的時候,我好好學。」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站在魏無羨旁邊,沒有走開。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把灶台上那隻晾著的空碗輕輕晃了一下。
碗口朝下,水珠已經幹了。
後廚里還殘留著米湯和薑片的香氣,淡淡的,像被日光蒸過的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