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魏無羨沒有睡。
夜已經深了，蓮花塢的連廊里靜悄悄的，燈籠剩了兩三盞還亮著，把檐角下的青磚地面照出幾團昏黃的光暈。
他披著外衣走出房間，穿過安靜的連廊，走到碼頭盡頭。
碼頭盡頭的木板被夜裡的水汽浸得微涼，他坐下來，把腳懸在水面上方。
水面很靜，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鋪在水面上，像一層沒有重量的銀箔。
那層銀箔隨著水流的方向緩慢移動，被偶爾盪開的漣漪揉皺又展平，展平又揉皺。
遠處有幾盞漁火還亮著，像暗色的畫布上釘了幾顆細小的光點，隔著夜的厚度，看不真切。
夜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蓮葉和濕泥的氣息。
那股氣息被夜裡的涼意壓得很薄，不是白天那種濃烈的草木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幾乎要散盡的餘味。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水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均勻，像一個人邊走邊確認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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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藍忘機。
他沒有問「你怎麼不睡」，也沒有問「你在想什麼」。
他走到魏無羨旁邊，在碼頭的盡頭坐下來。
肩膀之間隔著一掌多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夜風能從他們之間穿過去。
兩人並肩坐著，腳懸在水面上方。
月色在他們面前的水面上鋪開，把兩人的倒影揉碎又聚攏，揉碎又聚攏。
水面每動一次，那些碎光就重新排列一次，怎麼都拼不成完整的形狀。
「我夢見那隻盒子了。」魏無羨開口。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夢見你打開盒子，裡面的東西都在。糖紙、銀杏葉、紅繩。」魏無羨的聲音比平時輕，輕得像怕把水面上那層月光驚散，「你一樣一樣拿出來看。我在旁邊看著你拿。你拿出來之後，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時候，把每一樣都擺整齊了。」
藍忘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也在看那些碎光。
「然後我問你，盒子裡還能不能再放一樣東西。」魏無羨說，「你說可以。我說那我放一片柳葉。你說好。然後我就醒了。」
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看向藍忘機。
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層平時總是亮著的光壓得很柔。
「然後呢？」藍忘機問。
「然後我就醒了。醒了之後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想起來今天下午確實在河邊坐了好久。那片柳葉落在我肩上的時候，我其實感覺到了，但沒去拂。」魏無羨說，「我本來是準備回去之後自己放進去的。」
藍忘機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眼底的那層顏色照得很淡。
「柳葉，我收了一片。」
魏無羨愣了一下。
「你收了？」
「今天下午，你站起來的時候，有一片柳葉落你肩上。」藍忘機說，「你沒拂。我撿起來了。」
魏無羨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轉回頭，看著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面，水面在夜風裡微微發皺，月光被揉成無數細碎的光屑。
「放進去沒？」
「放進去了。」
「放在哪一排？」
「放在松果旁邊。」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點在水面上，盪開一圈漣漪，把面前那片銀箔揉碎了，碎成一圈一圈往外擴的細紋。
那些細紋碰到碼頭邊緣的木樁又盪回來，和後面的波紋撞在一起，變亂了一瞬，又慢慢平復下去。
他把手收回來，甩了甩水珠。
指尖涼了，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藍湛。」
「嗯。」
「你那隻盒子，等我回去了，我想從頭到尾看一遍。」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
「從頭到尾，一樣一樣地看。」
「好。」
魏無羨把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側過身，看著藍忘機。
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動了一下，他沒有攏。
「藍湛，你放進去的東西，每一樣都是你記得的。」
藍忘機沒有答。
「糖紙是我吃過的糖。銀杏葉是你說的那棵前世欠的樹。紅繩是你撿到的我丟的東西。柳葉是今天下午的。」魏無羨的聲音很低，「你記這些，是為了什麼？」
藍忘機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衣的布料照出一層柔和的白光。
他沒有避開魏無羨的目光。
「為了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你在。」
魏無羨沒有再問了。
他轉回身，重新看著水面。
夜風把水面上的碎光重新聚攏成一片完整的亮光，那片銀箔又鋪回去了，像沒有被碰過一樣。
兩人坐在碼頭盡頭的木板上。
身旁是月光和流水，身後是蓮花塢安靜的連廊和遠處依稀的燈火。
又過了一小會兒，魏無羨先站起來。
「走吧，回去睡。」
藍忘機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沿著碼頭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板上，拉得很長，尾端幾乎要融進水裡。
走了一小段路，魏無羨開口：
「藍湛。」
「嗯。」
「你說，那隻盒子能放多少東西？」
藍忘機想了想。
「能放很多。」
「比如多少？」
「裝到裝不下為止。」
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沒有轉頭，但聲音從側面傳過來，帶著一點極輕的弧度：
「那你得留點位置。」
藍忘機的腳步也慢了半拍。
「留了。」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走進連廊的陰影里。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他們身上的月光替換成暖黃色的燈火。
身後那片水面重新靜下來了，月光鋪在上面，像一層沒有重量的事物。
碼頭盡頭的木板還在那裡，兩人的腳印從水邊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連廊的入口。
那些腳印很淺，在夜風裡慢慢變干，然後被凌晨的露水重新蓋住。
天亮之後，就看不見了。
但今夜還很長，那些腳印先留著。
等風吹夠了一整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