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四天早上,一隻紙鶴穿過晨霧落在了蓮花塢的正廳門外。
門房撿起來的時候,紙鶴的翅膀已經被露水打濕了一層,邊緣微微捲起。
他看了一眼紙鶴腹面那道墨色的符紋——是藍氏的標記。
他把紙鶴送到藍忘機手裡。
藍忘機正蹲在後廚門口,把昨天洗好晾乾的那隻白瓷碗收進櫥櫃裡。
他接過紙鶴,先用手心的溫度把翅膀上那層潮氣熨幹了些,然後才展開。
魏無羨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頭來:「藍老頭的回信?」
「嗯。」
「說什麼了?」
藍忘機把信紙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他折回去,收進懷裡,沒有念出來。
魏無羨從灶台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燒完的細柴:「你看了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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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叔父說針收到了。讓你回去的時候帶一包桂花糕。」
魏無羨手裡的細柴頓了一下:「就這些?」
「還說杏樹已經澆過第四遍了。」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把手裡的細柴扔回灶台邊。
「藍湛,你是不是又省略了中間的部分?」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乾淨的小布袋,把昨天晾乾的碗放了進去。
「等回去的時候帶上。」
魏無羨看著他把碗裝好,繫緊袋口,放回櫥櫃的頂格。
「你回去的時候要把碗帶上?」
「嗯。」
「為什麼?」
藍忘機把櫥櫃的門合上,沒有答。
魏無羨靠在灶台邊沿,抱著胳膊看他。
「藍湛,你該不會是打算把這隻碗帶回去,也放進那隻盒子裡吧?」
藍忘機的手在櫥櫃門上停了一瞬。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轉過身,繞過魏無羨,走出了後廚。
魏無羨站在灶台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晨光里。
他低頭笑了一聲,然後又追出去了。
廊下的晨光已經亮透了,把青磚地面照得發白。
藍忘機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沒有在等。
魏無羨很快跟了上來,走在他旁邊。
「藍湛。」
「嗯。」
「你要是把碗也放進去,那隻盒子還裝得下別的嗎?」
藍忘機走路的節奏沒有變。
「裝得下。碗可以疊起來放。」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你想得還挺周到。」
藍忘機沒有答。
晨光鋪在兩人前方的連廊里,把他們肩上的影子拉成平行的兩道長線。
走了一小段路,魏無羨又開口:「那藍老頭回信里還說了什麼?」
藍忘機的腳步慢了半拍。
「還說了,讓我不要再在桂花樹底下放東西。」
魏無羨的腳步徹底停了:「他發現了?」
「叔父說,桂花樹底下現在有兩根針了。一根舊的,一根新的。」
魏無羨站在連廊里,日光從廊外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半亮、一半影。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出來。
「藍湛,你放完新的之後,是不是忘了把舊的收走?」
藍忘機沒有答。
但魏無羨看見他耳尖的那一層緋色,在晨光里慢慢蔓延開來。
魏無羨笑得靠在廊柱上,抬手遮了一下眼。
「藍湛——你放一根新的——忘了收舊的——藍老頭一翻土——發現底下有兩根——他的表情該是什麼樣的——」
藍忘機站在連廊前方,背對著他。
「信里寫的?」
「信里寫的。」
魏無羨笑夠了,直起身,走回藍忘機旁邊。
「那藍老頭還說什麼了?」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叔父問,為什麼要放兩根針。」
魏無羨的笑容收了一些,但嘴角還留著一點弧度:「你怎麼回的?」
「我還沒回。」
「那你準備怎麼回?」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
晨光在他們之間鋪開,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就回——一根是你的,一根是我的。」
魏無羨看著他,沒有再笑。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回。」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
連廊的盡頭通向碼頭,碼頭的方向傳來弟子們搬運物資的聲響,和清晨水面上起落的鳥鳴混在一起。
日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把連廊的磚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幾步,魏無羨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點:
「藍湛。」
「嗯。」
「你放針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好了有一天會被發現?」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點點。
慢到和魏無羨完全同步。
「想好了。」
魏無羨沒有再問。
兩人並肩走過連廊盡頭的最後一段,走進了早晨的日光里。
碼頭前方,江澄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剛到的軍報。
他看見兩人並肩走出來,把軍報往魏無羨手裡一塞:「北邊又有動靜了。」
魏無羨接過來展開看的時候,藍忘機站在他旁邊,微微側過頭。
目光落在那捲軍報上。
江澄站在對面,雙臂抱胸,看著他們兩人湊在一起看同一頁紙的樣子。
「你們倆後廚的門開了一早上,米湯味隔著三間院子都聞到了。」
魏無羨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軍報上移開:「你聞到了?」
「我鼻子又沒聾。」
魏無羨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藍忘機也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從軍報上收回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江澄看見了,沒有再說。
他轉過身,往正廳的方向走:「父親在等你們。」
魏無羨把軍報卷好,回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微微頷首。
兩人跟著江澄,一前一後走進正廳。
晨光從正廳的門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整片明亮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