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門敞著。
晨光從門檻外面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整片明亮的暖色。
江楓眠站在長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桌面上攤著一卷新送到的軍報,邊角的紙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
魏無羨跨進門的時候,目光先落在那捲軍報上,然後才落在江楓眠臉上。
藍忘機跟在他身側,進門之後在魏無羨右邊半步的位置站定,沒有上前。
江澄繞過他們,走到長桌另一側,雙臂抱胸靠著牆。
江楓眠放下茶杯,把軍報往魏無羨那邊推了推。
「溫氏沒有退遠。他們在北邊重新集結了,人數比之前更多。」
魏無羨走過去,低頭看那捲軍報。
紙上畫著粗略的地形線,幾條紅色的箭頭從北邊南指,末端標著幾處地名。
「他們打算從北邊壓過來?」
「不是打算。」江楓眠的聲音很平,「已經在動了。」
魏無羨的指腹沿著其中一條紅色箭頭的方向走了一遍。
「前鋒距離蓮花塢多遠?」
「三天路程。」
「三天。」魏無羨把軍報放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藍忘機,「和我們上次打的那批人不是同一支?」
「不是。」江楓眠說,「上次那支是溫氏的分支,主力一直在北邊。聶氏那邊撐不住了,他們放開了清河的口子,溫氏的主力就下來了。」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江澄靠在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目光落在地圖表面,指節微微攥了一下。
藍忘機沒有看地圖。
他看的是魏無羨的側臉——那人正低頭重新看那張軍報,右手指腹沿著地圖上一條支流的線條慢慢走著,像是在丈量什麼。
「這一支有多少人?」魏無羨問。
「據報,八千到一萬。」
魏無羨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清河失守了?」
「失守了。聶氏的人退到了南邊的山裡。」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軍報折好,放回桌上,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那我們得提前準備。」
江楓眠看著他:「你有什麼想法?」
魏無羨沒有立刻答。
他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的目光和他對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桌面的地圖上。
他伸手,指尖在地圖上蓮花塢以北的一處河道轉彎處點了一下。
「這裡。」
魏無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笑了一聲。
「你怎麼每次都挑同一個位置?」
「這段河道收窄,兩岸的坡地都在我們這邊。」藍忘機的聲音不高,「溫氏從北邊下來,過這一段的時候隊伍會被拉長。」
魏無羨轉頭看著江楓眠:「江叔叔,這段給我。」
江楓眠看了一眼地圖上藍忘機指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魏無羨,然後看了藍忘機一眼。
「你要多少人?」
「藍氏的弟子全給我。江氏的弓箭手再給我五十。」
「夠嗎?」
魏無羨笑了一聲:「守不住我就不回來了。」
江楓眠沒有接這句話。
他伸手把地圖收起來,卷好,放回桌邊的竹筒里。
「天亮前出發。準備去吧。」
魏無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廳,晨光從門外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門檻內側的地面上。
走了幾步,魏無羨放慢速度,等藍忘機走上來。
「藍湛。」
「嗯。」
「你剛才指那個位置的時候,在想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他們並肩走在連廊里,廊外的日光照進來,在他們之間隔了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帶。
「在想上次打完仗之後,你坐在河岸邊的樹幹上,左臂的袖子破了。」
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偏過頭看著藍忘機:「你想那個幹什麼?」
「想提醒你,這次別破在同一處。」
魏無羨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連廊的光影交界處,一半身子在日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他看著藍忘機,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彎著。
「那你呢?」
藍忘機也停下來了。
「我也別破。」
兩人站了一會兒,魏無羨先動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說好了。這次打完,衣服都別破。」
藍忘機跟上去。
「好。」
兩人穿過連廊,走過營房的側門,走到南邊那片開闊的草地上。
草地上已經有人在整理行裝了,幾個藍氏弟子正在擦拭劍刃。
魏無羨走過去,在他們旁邊蹲下來,接過一柄劍翻了翻,檢查劍柄纏布有沒有鬆動。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上前打擾。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魏無羨蹲在地上,把那一柄劍重新纏了一圈布,繫緊,遞迴去。
日光從他們頭頂照下來,把草地上的人影都拉成了短短的一團。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蓮葉和濕泥的氣息。
遠處有弟子在喊口令,聲音隔著幾重院落傳過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來看藍忘機。
「藍湛。」
「嗯。」
「這次打完了,我教你認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的那段河道。」
藍忘機看著他。
「你已經教過我了。」
「再教一遍。」魏無羨笑了一聲,「怕你忘了。」
藍忘機沒有反駁。
他只是站在那裡,日光把他白衣的布料照得微微反光。
「記不住的話,我會再問。」
魏無羨的笑容沒有收,也沒有放大。
他轉過身,繼續去檢查下一柄劍了。
藍忘機站在原處,看著他彎腰、看他把劍柄翻過來檢查纏布、看他用手指壓了壓劍尖確認刃口。
看了一會兒,他低下頭。
從懷裡摸出那片柳葉的邊緣,用指腹輕輕撫了一下。
然後放回去。
日光在他們之間鋪開,不急著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