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到的是江澄。
他從連廊那頭走過來,腳步不快,手裡提著兩隻酒罈,壇口用紅布封著,壇身上繫著細繩。
細繩在壇頸處繞了兩圈,收口處打了一個結實的結,繩尾垂在壇身一側,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盪。
他走到後山入口處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先掃了一眼那兩張長桌,又看了一眼頭頂那道紅綢,最後落在杏樹底下的兩個人身上。
他沒有立刻走進來,而是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
像是在確認這地方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多了紅綢,多了長桌,多了碗筷,多了那隻擺在桌面正中央的木盒。
「東西放哪?」
魏無羨指了指長桌的右邊:「放那頭。」
江澄走過去,把兩隻酒罈擱在桌角,並排擺著。
他放下罈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但那兩隻罈子底碰到桌面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響。
魏無羨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外袍,領口壓得平整,袖口沒有像平時那樣挽起來,連劍都沒帶。
他穿得比平時正式,雖然嘴上什麼也沒說,但從頭到腳都收拾過一遍。
「你沒帶劍?」
「來吃飯,帶劍做什麼。」
魏無羨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江澄把酒罈擺好之後,沒有立刻走開,站在桌邊看了一圈:「椅子夠不夠?」
「夠了。」
「碗筷呢?」
「都擺好了。」
「酒呢?除了這兩壇,還有別的沒有?」
「後山埋了,等會兒挖。」
江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
他走到長桌的另一頭,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背對著那兩棵小苗的方向,目光落在杏樹和桃樹之間那道紅綢上。
他坐得很端正,雙手擱在膝上,不像平時那樣隨意地靠著椅背。
第二個到的是聶帆。
他帶了兩名清河弟子,一人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是竹編的,蓋子用布帶綁著,裡面裝著清河特有的幾樣點心。
他走到後山入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目光在那道紅綢上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來之前已經把路線在心裡走了一遍。
「藍二公子,魏公子。」
藍忘機微微頷首:「聶公子。」
魏無羨指了指長桌的左邊:「食盒放那邊就行。」
聶帆把食盒放好,在長桌一側坐下來,兩名清河弟子坐在他旁邊。
他坐下來之後,看了一眼桌面正中央那隻木盒,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安靜地把手擱在膝上。
陸續又來了幾個藍氏的長輩,都是藍啟仁請來的,坐在長桌另一側。
藍氏弟子們端了茶來,放在每個人手邊。茶是熱的,杯沿冒著細細的白氣,杯底擱著一隻小碟,碟沿朝同一個方向擺著。
幾位長輩坐下來之後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頭頂那道紅綢。
藍啟仁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從連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衣擺垂得很直,步子比平時慢一些。
他走到後山入口處的時候停了一拍,目光從紅綢移到長桌上,又從長桌移到站在杏樹底下的兩人身上。
他看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走到長桌主位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極輕的響,然後就安靜了。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原處,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一聲也不響。
魏無羨站在杏樹旁邊,看著滿桌坐著的人,又偏頭看了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日光落在肩上,把白衣照得發亮,腰間避塵的劍穗垂著,被風輕輕拂動。
魏無羨低聲說:「人都到了。」
藍忘機也看了一眼滿桌的人:「到了。」
「木盒可以開了。」
藍忘機走到長桌中央,把那隻木盒從桌面上端起來,打開蓋子,放在桌子正中間。
盒子裡面的東西整齊地排列著,從糖紙到杏核,一樣一樣地躺在裡面,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滿桌的人安靜下來。
藍啟仁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盒子裡那些細碎的物件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落在杏樹底下的兩個人身上。
他沒有說話,但手裡的茶杯沒有放下。
江澄看著那隻盒子,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糖紙移到銀杏葉,從紅繩移到白羽,從信紙移到針,從酒杯移到柳葉,最後落在那顆杏核上。
看完之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杏樹底下的兩個人身上。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紅綢吹得微微鼓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