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開席

  禮成之後，滿桌的人沒有立刻動。

  日光從紅綢上方照下來，把桌面上的碗筷照得泛著柔和的白光。

  碗沿那一圈捲雲紋在光里清晰分明，每一道細紋都被日頭描過一遍，像是一排排正在安靜呼吸的小記號。

  藍氏弟子端了熱菜上來，一盤一盤地擺在長桌中間，碗碟碰著桌面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輕響，那聲響被風帶到後山邊緣，散進草葉里，又被遠處的竹林接走了。

  魏無羨在杏樹底下站了片刻，然後鬆開藍忘機的手，走到長桌旁邊。

  他彎腰把桌角那兩隻酒罈提起來，壇身上的細繩在他指間滑了一下，被他繞了兩圈握住。

  江澄帶來的酒，壇口封著紅布，他拍開泥封，把酒倒進桌上的碗裡。

  酒液落進碗中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水響，一股醇厚的酒香從碗口升起來，在桌面上散開，繞過碗碟，繞過筷子，繞過後山那些草葉和樹根的氣息，和它們融在一起。

  「藍老先生先喝一碗。」魏無羨把碗端起來，遞給藍啟仁。

  藍啟仁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評價。

  碗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被他擱穩了，沒有移動。

  魏無羨又倒了一碗，遞給江澄。

  江澄接過來，也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擱在桌面上，用手指擦了一下碗沿，擦完把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把最後一點酒也收進了袖子。



  兩人端著碗，沒有碰杯，只是各自喝了一口。

  酒液從碗沿滑進喉嚨，帶著糧食發酵後特有的醇厚，滑下去之後在胸口留下一層暖意，慢慢地散開。

  藍忘機喝酒的時候，魏無羨偏頭看了他一眼。藍忘機放下碗，目光和他對了一瞬，然後移開。

  兩人的碗並排擱在桌面上，碗沿朝同一個方向，碗裡的酒面在風裡微微晃動，把日光折成細碎的光點。

  「坐下吃吧。」藍啟仁開口。

  滿桌的人這才開始動筷子。

  碗碟的輕響和低聲的交談混在一起，後山漸漸有了暖融融的聲響。

  江澄夾了一筷菜放進碗裡，嚼了兩口，偏頭和旁邊一名藍氏長輩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是放鬆的。

  聶帆把食盒裡的點心分給兩名清河弟子，又端了一碟放到長桌另一頭，碟子落在桌面上時沒有發出聲響，他的手很穩。

  幾位藍氏長輩低聲談論著今年的秋收和天氣，話題平穩，像院牆外的水流過石縫，不急不緩，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藍忘機坐在他旁邊。

  兩人面前各有一碗酒，幾碟菜，碗筷擺得齊整。魏無羨吃了幾口菜，又喝了一口酒，偏頭看藍忘機：「你吃這個。」

  

  他把一筷菜夾到藍忘機碗裡，筷尖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把菜擱穩了才收回去。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菜，沒有說什麼，夾起來吃了。

  江澄坐在長桌的另一頭，看見這一幕，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酒，目光移向別處。

  他的筷子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藍啟仁坐在主位上，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沒有說話，但目光從滿桌的人身上慢慢掃過，最後落在杏樹和桃樹之間那道紅綢上，停了一會兒，又收回來。他把茶杯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放回原處。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紅綢吹得微微鼓動，兩棵小苗在紅綢下方輕輕搖晃。

  日光落在桌面上，把酒碗的邊緣照出一圈細長的亮線，碗裡的酒液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微光，隨著風吹過來的節奏輕輕晃動。

  魏無羨放下筷子，靠著椅背，看了一眼滿桌的人。

  日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把那些熟悉的輪廓照得柔和而分明。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藍忘機。

  藍忘機正在低頭夾菜，側臉被日光照得分明，耳尖那層薄薄的緋色在日光里幾乎看不見，但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和平時抄書時一樣安靜。

  他沒有說話，但把碗裡剩下的半碗酒端起來，慢慢喝完了。

  喝完之後他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穩穩落在原處，像一顆小石子沉進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