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收好之後，後山很快就空了。
葉子落盡，草地枯黃，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的時候，不再帶著葉片的沙沙聲，只剩下干硬的枝條在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
那兩棵小苗也落了葉，只剩下幾根細瘦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兩個剛學會站穩的小東西被冬天按住了，正在安靜地等著下一個春天。
魏無羨和藍忘機每天還是去後山，但不再澆水了。
土面上凍之後，水滲不下去，澆了也是白澆。
兩人去了就在兩棵樹中間站一會兒，看看枝椏的走勢，看看兩棵小苗有沒有被風吹歪，然後走回來。
有時候魏無羨會蹲下來，用手背碰一下兩棵小苗根部的土面，確認凍層還沒有裂開。
藍忘機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不說話，也不催他。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看見後山的枝椏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不是雪，只是霜。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藍忘機說：「下霜了。」
藍忘機走過來，也看了一眼：「再過幾天，可能要下雪。」
「今年比去年冷得早。」
「入冬早，春天也會來得早。」
魏無羨把窗合上，走回桌邊坐下。
藍忘機在對面坐下來，兩人隔著桌子坐著，窗外的霜正在被初升的日光一點一點地照化，水珠順著枝條滴下去，落在樹根旁邊的枯草上。
那些水珠落得很慢，順著枝條的弧度走一段，停一停，又走一段，像是也在試探冬天的深淺。
又過了幾天，雪真的下了。
不大，是那種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落下來。
落在連廊的瓦片上，落在後山的枝椏上，落在那兩棵小苗細瘦的枝條上。
雪粒落下來的時候會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輕輕地蹭著窗紙，從外面一寸一寸地往屋裡挪。
魏無羨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
雪粒落在掌心裡，在皮膚的溫熱里化成一滴水，順著掌紋往下滑，滴在廊下的磚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他收回手，把掌心在衣擺上擦了擦。
「藍湛，你看，又下雪了。」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也伸手接了一片。
雪粒落在他掌心裡，同樣化成了水。
他沒有甩掉，就讓它待在掌心裡，等它慢慢變暖。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滴水，又抬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確認這場雪會下多久。
「去年下雪的時候，後山那兩棵樹還沒有這麼高。」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剛埋完第二壇酒。」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記得？」
「記得。」
魏無羨沒有再問，轉身走回房間。他走進屋裡，從柜子里取出兩隻杯子，泡了兩杯熱茶，端出來。
茶是藍忘機秋天收的干桂花泡的，熱水衝下去的時候，桂花的香氣從杯口湧出來，混在雪天的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藍忘機接過一杯，兩人站在連廊里，各自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雪慢慢落。
茶是熱的，杯沿冒著細細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剛升起來就散成薄霧，被風一卷就沒了蹤影。
魏無羨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裡暖著指尖。
後山被雪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枝條上掛著細碎的雪粒，兩棵小苗的細枝也被雪壓彎了一點弧度，在風裡輕輕顫著。
「等雪停了，去看看它們。」
「好。」
兩人站在廊下，把茶慢慢喝完。雪從細碎的雪粒變成更密的雪片，把整片後山一點一點地染白。
連廊的瓦片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遠處的屋頂也是白的，整座雲深不知處正在慢慢被雪收進同一個顏色里。
魏無羨把空杯擱在欄杆上，偏頭看了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手裡那杯還剩半杯，他沒有催，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風從後山那邊吹過來的時候，把藍忘機額前的碎發吹動了一縷，落回原位，又吹動，又落回去。
雪還在下。
日光已經完全被雲層遮住了，天光變得柔和而均勻，落在兩人身上，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後山的雪色正在一點點加深，從薄白變成淺白，從淺白變成厚白，把那些光禿禿的枝椏重新裹上了一層顏色。
魏無羨和藍忘機並肩站在連廊里，看著這片正在變白的世界。
雪落在他們肩上，落在發間，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兩個人站的位置一點一點地標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