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入夏

  春天過去得很快。

  後山的草地從新綠變成深綠，草葉一天比一天硬挺，踩上去的時候不再像初春那樣柔軟。

  杏樹和桃樹的葉子已經完全長開了，樹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從銀杏樹那邊看過去，兩棵樹的枝條在中間那片空地上方交錯著，像是正在試著握在一起。

  那兩棵小苗也長高了一截。

  左邊那棵比春天的時候高了大半個手掌，枝幹粗了一圈，樹皮的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灰。

  右邊那棵矮一些，但葉片比左邊寬，長勢也不慢。

  兩棵苗之間原本一掌寬的距離，現在已經被伸展的枝條縮到了半掌。

  魏無羨每天早晨端著水壺去後山澆水。

  水壺換回了舊的那隻，因為新壺的壺嘴太細，澆兩棵苗夠用，澆兩棵大樹就顯得太慢。

  他用舊壺澆大樹，用新壺澆小苗，兩把壺並排擱在樹根旁邊，澆完之後再一起提回屋。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蹲在兩棵小苗旁邊澆水的時候，發現左邊那棵的枝頭又冒出了新的芽點。

  芽點很小，藏在葉柄和枝幹的夾角里，顏色比周圍的葉子淺，正在一點一點地鼓出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個芽點，指腹觸到的是微硬的突起，像是樹正在準備下一輪的伸展。

  「藍湛，這邊又出芽了。」

  

  藍忘機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第二茬了。今年能長到半人高。」

  「那明年呢？」

  「明年能長到腰，後年能長到肩膀。」

  魏無羨收回手，站起來。

  兩人並肩站在兩棵小苗旁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那些正在鼓出的新芽照得發亮。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滿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過了立夏，天開始熱了。

  日光變得比春天更長，更亮。

  後山的樹蔭一天比一天濃，杏樹和桃樹的葉片在中午的時候把整片草地都遮住了，只在樹根旁邊留下幾小塊光斑。

  那兩棵小苗的葉片在樹蔭邊緣，被頭頂的大樹遮去了一部分日光，長得比南坡的樹慢一些，但比北坡的樹快。

  魏無羨和藍忘機的日子跟往年一樣，早晨澆水，傍晚收壺，中間的時間各自做事。

  藍忘機抄書，魏無羨翻他抄好的書頁，或者去食堂端兩碗粥回來。




  有一天傍晚，兩人沿著圍牆走的時候，魏無羨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圍牆的拐角處，面朝北邊的方向。

  從那裡可以看見後山北坡的一角，竹林掩映之間露出一小片空地，正是他們春天清出來的那個土坑的位置。

  「藍湛。」

  「嗯。」

  「你看那邊。」

  藍忘機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

  北坡的土坑在暮色里只是一個淺淺的暗色輪廓，周圍新長出來的野草已經把那塊清出來的空地重新蓋住了一些，但坑的邊界還是能分辨出來。

  「明年春天種下去之後，那裡就會有棵樹。」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那個方向：「種下去之後，前幾年長得慢…北坡土薄，要等根扎深了才開始往上長。」

  「要等幾年？」

  「三年，三年之後開始長快。」

  魏無羨沒有接話，轉身繼續沿著圍牆往前走。

  藍忘機跟在他旁邊，兩人並肩走在暮色里。

  遠處的後山安安靜靜地立著，南坡的大樹和北坡的空地隔著整座山頭遙遙相對，像是在隔著一整座山交換什麼還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