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晚上，魏無羨睡不著。
他在床上翻了幾次身，又翻了幾次，然後坐起來。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地面照成一片銀白。
他看了一眼隔壁床鋪，藍忘機側躺著，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外衣，推開門，走到廊下。
月光從屋檐上方照下來，把連廊的磚地照得清清楚楚。
他沿著連廊往後山走，腳步很輕。
走到杏樹底下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用回頭，他認得那個步子的節奏。
藍忘機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手裡多了一件外衣。
他把外衣披在魏無羨肩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樹幹。
「你醒了？」魏無羨問。
「你翻身的時候醒的。」
「吵到你了？」
「沒有，本來也沒睡熟。」
魏無羨把外衣攏了攏，也靠著樹幹，面朝前方的草地。
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怎麼不睡？」藍忘機問。
「在想事情。」
「什麼事？」
魏無羨沒有立刻答。
他靠著樹幹，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開口：「在想這輩子的事。」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第二章
「藍湛。」
「嗯。」
「你說，這輩子有沒有後悔過？」
藍忘機靠著樹幹，目光落在遠處的銀杏樹上，月光把那棵老樹的輪廓照成一幅安靜的黑白畫。
「沒有。」
魏無羨偏過頭看著他：「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騙人。」
藍忘機把目光從銀杏樹上收回來，落在魏無羨臉上：「沒有後悔，只有慶幸。」
魏無羨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草地上。
月亮正在從樹冠的一側移到另一側，把樹影拉長又收短。
「慶幸什麼？」
「慶幸那天早上敲了你的門。」
魏無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根紅繩。
月光落在繩面上，把暗紅色映成一種更深沉的暗褐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繩結，指腹沿著編結的紋路慢慢走了一圈。
「我也慶幸，慶幸那天早上你敲的是我的門。要是你敲了隔壁的門，隔壁沒人應，你可能就不會再敲了。」
藍忘機沒有接話，但把左手伸過來，覆在魏無羨擱在草地上的右手上。
掌心貼著掌心，腕上那兩根紅繩並排露在袖口外面。
「藍湛。」
「嗯。」
「下輩子，你還敲我的門。」
「敲。」
「敲的時候，先說清楚，你是藍忘機，不是別人。」
「好。」
「然後我開門的時候，你別站在門外不動。你進來，在桌邊坐下，把醒酒湯放在桌上，然後說一句——『你昨晚喝了我的酒』。」
「好。」
魏無羨靠著樹幹，把目光從草地上收回來，落在頭頂的樹冠上。
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把那些正在變長的葉片照成半透明的銀綠色。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滿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藍湛。」
「嗯。」
「我也有慶幸的事。」
「什麼？」
「慶幸你沒走，無論哪一世，你都沒走。」
藍忘機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第三章
兩人在杏樹底下坐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升到正頭頂，又從正頭頂慢慢往西偏。
後山的草葉上開始凝露水，把地面打濕了一層。
遠處連廊里的燈籠已經滅了，只剩最後兩盞還亮著，把廊下的磚地照出兩小團暖黃色的光。
魏無羨把腳收回來，盤在身前，把外衣裹緊了一些。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了兩杯熱茶出來。
他把一杯遞給魏無羨，自己端著另一杯坐下來。
「什麼時候回去睡？」魏無羨問。
「你想回去了就回去。」
「我還不想回去。」
「那就再坐一會兒。」
魏無羨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握在手裡暖著。
茶是熱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層暖意，把胸腔里的涼氣慢慢擠出去。
他靠著樹幹，目光落在頭頂的樹冠上，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眼兩人覆在一起的手。
「藍湛。」
「嗯。」
「明年的杏子熟了，還是叫藍老先生來吃。」
「好。」
「後年也叫他。」
「好。」
「每一年都叫他。」
藍忘機沒有接話，但握著魏無羨的手收緊了一些。
魏無羨靠著樹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擱在草地上。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地勻了下去。
藍忘機坐在旁邊，沒有催他，也沒有動，就那樣坐著，看著後山的月亮一點一點地偏西。
過了很久，魏無羨睜開眼，站起來。
藍忘機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走回連廊，腳步聲在夜裡的磚地上並排響著。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魏無羨停下來，偏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湛。」
「嗯。」
「下輩子，我們還在後山種樹。」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衣照得發亮：「種什麼？」
魏無羨想了想：「還種杏樹，還種桃樹。還種在同一個位置。」
「好。」
魏無羨推開門，跨進去。
藍忘機跟著他走進去，把門合上。
月光從窗格里照進來，在兩人的床鋪之間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兩人各自躺下，被子拉到胸口。
「藍湛。」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後山的月亮還在慢慢往西偏。
杏樹和桃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動，兩棵小苗長成的大樹站在南坡，北坡那棵杏樹也在月光里安靜地站著。
後山睡了，屋裡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