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號,Z市的秋老虎還沒走。
中午十二點半,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化。
東垣學院行政樓二樓,靠東頭那間堆滿雜物的休息室里,林曉正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閉目養神。
這裡說是休息室,其實就是個七八平的小隔間。
原先就是放清潔工具的地方,後來被校辦的老師清理出來,擺了一張不知道從哪淘汰下來的破沙發,就成了留校勤工儉學的學生們午休的地兒。
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意。
林曉翻了個身,把校服外套蒙在臉上擋光。
他是人文學院歷史系大二的學生,家在隔壁L省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除了寒暑假就沒回過家。
畢竟從Z市坐火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大巴到鎮上,接著轉三輪到村里,然後再徒步走三小時山路到家,光回家路上就得折騰一天多的時間。
所以他乾脆申請了留校勤工儉學,既能賺點生活費,又不用來回遭罪。
今天上午他閒來無事,加之學校放假前就把宿舍和教學樓的空調都關了。
熱到快要融化的他乾脆來校辦幫忙整理材料,順便蹭個空調。
工作很簡單,無非是些往年的檔案、會議紀要、文件歸檔之類的雜活。
任務不重,但架不住空調關了後宿舍熱的他整晚睡不著覺,此刻已經快困的睜不開眼了。
然而,就在林曉閉著眼,迷迷糊糊正要睡過去時,就聽見隔壁會議室傳來了說話聲。
行政樓是老樓,建的早,用料也不講究,隔音差得要命。
休息室和會議室中間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石膏板牆,平時隔壁開會稍微大點聲這邊都能聽個七七八八。
林曉本來沒在意,校辦那群行政老師天天開會,不是扯皮就是甩鍋,沒什麼新鮮的。
他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名字。
「……老方董那邊,一個小時前說人已經走了。」
林曉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半。
老方董,那不是東垣學院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嗎?
他雖然是個普通學生,但畢竟在校辦幹了快一年的勤工儉學,平時耳濡目染,對學校高層那些人和事多少知道一些。
這個點,這群人關起門開會,說什麼方董已經走了?
人沒了?
林曉意識一下子就清醒了,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把外套從臉上拿下來,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踩上鞋。
躡手躡腳地挪到那面薄得跟紙一樣的石膏板牆邊,把耳朵貼了上去,順便還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隔壁的聲音更清晰了。
「……醫生說是腦溢血,送進去就沒醒過來,今天上午走的,方誠那小子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還在澳城那邊被扣著賭債呢。」
「那現在方氏集團那邊是什麼情況?」另一個聲音問。
林曉聽出來是副校長劉文斌,他說話嗓門大,中氣足,平時在教職工大會上念文件能念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什麼情況?」何大林嗤笑一聲,「塌了唄。方誠在澳城被人下了套,輸了八個億,把方氏集團所有資產都抵押了,包括咱們學校。
現在賭場那邊已經走法律程序了,方氏集團就是個空殼子。老方董這一走,連個收拾殘局的人都沒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曉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腦海中飛速轉動:方董沒了?方氏集團塌了?學校被抵押了?
那他下學期的學費怎麼辦?他辛辛苦苦考的大學,上的課,拿的學分……全都要打水漂了?
想到這裡,林曉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緊接著,副校長李明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何校長,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這學校,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撐?」何大林冷笑了一聲,「老李,這學校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方氏集團那邊債務纏身,賭場的追債人隨時可能來查封資產。
咱們要是還留在這兒,到時候不光拿不到工資,還得跟著一起吃官司。」
「所以,兄弟們,咱們得為自己打算了。
學校的帳上還有一千多萬,加上這個月剛收的學費,加起來大概兩千多萬。
趁現在還沒人知道老方董的事,得趕緊把錢轉出來。」
「怎麼轉?」
是後勤處長,人稱笑面虎趙德柱的聲音。
這傢伙平時在財務處門口貼著一張「微笑服務」的牌子,實際上對學生和老師都愛搭不理的。
「學校不是有幾筆和晟達建築的工程款還沒結嗎?」何大林說,「先把那幾筆款子以預付款的名義打過去,然後再讓晟達那邊走個帳,轉回來。走兩輪,就查不出來了。」
「晟達那邊靠得住嗎?」有人有些遲疑,很明顯是知道晟達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靠不住也得靠。」何大林冷笑一聲。
「他們拿了東垣多少好處,心裡沒點數?再說了,他們要是敢不配合,咱們手裡也有他們偷工減料的證據,大不了魚死網破。」
「那倒也是,上次修宿舍,樓板鋼筋降標號、商砼偷減水泥,光這兩項省出來的錢,他們就要分七成,還催著咱們再批兩份土方外運的虛假簽證,多套一筆工程款。
萬一後期牆體開裂、屋面漏水,查起來兩頭都跑不掉。」
另一人仍心存顧慮:「就怕晟達內部有人嘴不嚴。
上次水電進場,他們拿非標細銅線替換國標線纜,施工隊一個老工人看出貓膩鬧過一次,最後塞了五萬才壓下去。
要是哪天這人捅去教育局紀工委……」
「捅?他得有那個膽子。」
何大林嗤笑一聲,「怕什麼,當初談合作時我就留了後手。
瘦身鋼筋進場、劣質保溫材料偷運入庫、偽造混凝土檢測報告,樁樁件件都記著。
只要晟達敢中途反水,這些東西直接遞到紀委和住建稽查大隊……」
林曉的呼吸越來越輕,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覺得自己似乎不該聽這些東西,但手卻本能地攥緊了手機,錄音的紅點還在穩穩地閃爍。
「那學校這邊怎麼辦?」劉文斌問,"還有那麼多學生和老師。"
「學生?老師?」何大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輕鬆。
「民辦學校嘛,說白了就是個生意。生意做不下去了,關張跑路不是天經地義?至於學生和老師,那是他們自己倒霉,誰讓他們選了這個學校?」
「那工資……」
「工資?」何大林哈哈笑了兩聲,「老劉啊老劉,你還在想著工資的事?
咱們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管他們?
國慶假期結束前,把帳上的錢都轉乾淨,然後就散了吧。
願意出國的出國,願意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的換個地方,反正這些年也攢夠了。」
何大林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今天就到這兒吧,剩下的事情分頭去辦。小趙,你負責把帳目整理好,該平的平,該轉的轉。
老劉,你安排一下後勤那邊,把能變現的資產處理一下,電腦、設備、桌椅,能賣就賣。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該閉嘴的,讓他們閉嘴。
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學校在正常運作,別讓任何人起疑心。等錢都轉走了,咱們該去哪去哪。」
「那老師那邊……要不要提前通知一聲?畢竟有些老師還住在宿舍里。」劉文斌問。
「通知什麼?」何大林不耐煩地說,「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咱們早就在國外曬太陽了。再說了,通知了還怎麼跑?萬一有人鬧起來,驚動了教育局,麻煩更大。」
「行吧。那就按你說的辦。」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眾人的腳步聲。
林曉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們散會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慘叫。
林曉的心一下子涼了。
那聲音在安靜的行政樓里迴蕩了好幾秒,像是有人拿著指甲在黑板上颳了十道。
腳步聲停了。
「什麼聲音?」
何大林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警惕與狠厲,「誰在那?」
林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但也只運轉了一秒鐘他就做出了決定——逃!
他猛地沖向休息室的門,拉開門沖了出去。
走廊上,陽光透過蒙著灰塵的窗戶灑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顆粒。
林曉顧不上去看身後,只知道拼命往樓梯口跑。
「站住!」何大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氣急敗壞的惱怒,「有人偷聽!不能放走他!抓住他!」
然後是椅子撞翻的聲音,緊接著是七八個人的腳步聲從會議室方向追了出來。
林曉往樓梯口沖的時候,眼前一花——劉文斌已經從另一側的走廊堵了過來。
這胖子平時開會的時候坐主席台上一副領導派頭,看起來慢吞吞的,真跑起來居然還挺快,估計是這些年吃學校經費養出來的好身板。
此時,林曉腦子裡居然還有空吐槽了劉文斌一番。
「小兔崽子,給我站住!」
劉文斌張開雙臂,像一堵肉牆似的堵在了樓梯口。
林曉心裡一橫,眼角的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半。
外面是一棵老槐樹,樹杈離窗戶也就一米出頭,不算遠,不算高。
他當機立斷,一個急轉彎朝窗戶衝過去。
「嘿!臭小子!」劉文斌撲了個空,差點一頭撞在牆上。
林曉踩著窗台,雙手抓住窗框往上一撐,整個人從窗戶翻了出去。
老槐樹的枝椏接住了他,樹葉嘩啦啦地響了一通。
他手忙腳亂地順著樹杈往下滑,短袖短褲遮不住的膝蓋和胳膊肘都被粗糙的樹皮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此刻他也顧不上這些,落地之後撒腿就往學校大門的方向跑。
「別讓他跑了!」
何大林在二樓的窗口探出半邊身子,臉上那種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膩和狠戾混在一起,指著林曉的背影喊道。
「保衛科!保衛科的人呢?攔住那個穿白衣服的!」
話音剛落,林曉就看到學校大門方向有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手裡拎著橡膠棍的保衛科人員沖了過來。
李建國和王大勇,兩個人平時就喜歡在門口的收發室喝著茶看手機,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此刻卻一左一右包抄過來,動作還挺利索的。
林曉心裡叫苦不迭,腳下卻不敢停。
他一個急轉彎,繞過旗杆旁邊的花壇,朝著圖書館方向跑。
他太熟悉學校的地形了——畢竟在這地方生活了快兩年,每條小路每個拐角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身後追兵越來越多,行政樓里的七八個人加上兩個保安,十來個大人追著一個不到二十的學生滿校園跑。
林曉一邊跑一邊慶幸自己平時送校園外賣跑腿練出來的腳力。
要是換個體育課都懶得上的學生,這會兒恐怕早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穿過圖書館後面的小樹林,踩過鬆軟的落葉層,繞過了體育館側面的垃圾站,一口氣衝到了人文學院教學樓附近。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前面路上走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仔細一看,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五十多歲、氣質沉穩的中年女人並肩走著,邊走邊指著路邊的建築說著什麼。
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
林曉覺得這背影有點眼熟。
等跑近了,他才看清。
正是靳歡顏和前來考察學校的陸含英。
他雖然才剛上大二,但靳歡顏已經教過他們不少專業課了,林曉對這位年輕的老師還算熟悉。
而且靳歡顏是個上課嗓門大到不用戴小蜜蜂,比起PPT更喜歡板書,還喜歡給他們留各種奇奇怪怪但好玩的作業的特別好看的老師。
恐怕全系師生沒有幾個不認識的她的。
總而言之,賭一把,信任一下!他真的快要跑不動了。
「臣要告發校領導貪污,穢亂東垣,罪不容誅!」
「老師救命啊啊啊啊!」
靳歡顏:?»ू(͒ˑ•᷄͡ꇵ͒•᷅͒)ू?!
陸含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