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時節，宜修造。
B區那八棟灰白相間的宿舍樓樓下停著好幾輛不同品牌的貨車，工人們進進出出，往樓里搬運各種家具——床架、書桌、衣櫃、沙發，一車接一車，從早送到晚。
路過的學生每天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有人掏出手機拍照發朋友圈：「誰能想到，三個月前這塊地還長滿荒草。」
底下評論清一色的「羨慕」「嫉妒」「我可以申請提前入住嗎」。
林曉今天沒有課，吃完午飯，路過B區時又習慣性地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部靳歡顏送給他的黑色手機，想起兩個月前自己還在擔心學校倒閉、學費白交，現在卻站在即將落成的新宿舍樓前，只覺得恍如隔世。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林曉掏出來一看，是輔導員在年級大群里發的通知：
【@全體成員 各位同學，智慧東垣APP已正式上線！請大家掃描下方二維碼下載安裝，登錄後完成新宿舍匹配問卷調查。注意：問卷提交截止時間為本周五晚24:00，逾期不補。具體操作指南請查看附件。】
林曉一愣，點開附件掃了一眼，隨即眼睛越睜越大。
「新宿舍匹配？」他嘀咕了一聲，趕緊掃碼下載。
打開APP，首先是實名認證頁面。輸入學號和身份證後幾位，人臉識別通過，很快就進入了主界面。
主界面出乎意料地清爽，沒有那些煩人的開屏GG。
底部五個Tab欄分別是：【首頁】、【學習】、【生活】、【論壇】和【我的】。
林曉點進【首頁】，最上方是滾動橫幅，第一條赫然寫著：
【重要】新宿舍匹配調查問卷（請在12月10日前填寫）。
他好奇地點進去，問卷內容遠比他想得細。
「……您是否有潔癖？……您對睡眠環境的光線和噪音要求是？……您是否有抽菸習慣？……您通常的睡覺時間是？……您希望室友是學習型還是社交型？……」
林曉看得目瞪口呆。一般來說，大學宿舍都是直接按學號順序分的，運氣好碰到好室友，運氣不好就忍受四年。
像這種把性格、作息習慣都列出來進行匹配的，他只是聽說過，還真沒見過。
「我靠，這玩意兒能行嗎？」他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認認真真地把問卷填完了。
退出去之後，他又點進了【生活】板塊。裡面列著一排選項：【校園卡充值】、【食堂菜單】、【浴室水控】、【電費繳納】、【校醫院預約】、【心理諮詢預約】、【體育場所預約】、【快遞查詢】……
他隨手點開【食堂菜單】，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今天三個食堂各個窗口的菜品和價格，甚至還有熱量估算。
「牛肉麵，12元，約650大卡……黃燜雞米飯，15元，約700大卡……」林曉心想，這東西好，以後不用去窗口前擠著看了，而且最近他在增肌，有了這個熱量計算可幫他省了不少事情。
不過……咦，這個【東垣轉轉】是什麼？
林曉眼珠一轉，呃，不會是……他想的那個吧……
他手指一抖點了進去。
頁面加載了兩秒，滾動橫幅路過一行大字：【東垣轉轉——你的校園舊物新家】
下面是一排分類標籤：【教材教輔】、【數碼產品】、【生活用品】、【服飾鞋包】、【其他】。再往下，已經有不少人在上面發布了轉讓信息。
「出《中國古代文學史》第四版，帶完整課堂筆記，九九成，稀罕物～25元，可小刀。」配圖是一本重點明確，筆記框架清晰不雜亂的教材。
「出一台Kindle青春版，買了兩年用了不到十次，幾乎全新，300齣，送保護殼。用來壓泡麵桶正好！」配圖是一台壓在泡麵桶上的Kindle。
「出二手愛X電動車，續航四十公里，原價2500，帶車牌，下學期畢業實習不在學校，帶不走，600自提。」配圖是一輛保養的很好。看起來還挺新的粉色小電驢。
「急出一雙全新未拆封的AJ，抽獎中的，碼數42，誰要誰拿走，價格好商量。」配圖是一張帶著防偽扣的球鞋照片。
林曉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點進了教材教輔分類。果然，裡面全是各種專業課教材、教資資料、四六級單詞書、考研資料、考公真題，價格從幾塊到幾十不等，大部分都標註著可小刀。
他想起自己花六十多塊買的那本選修課教材，結果上了半學期課才發現老師根本不用那本教材，書放在書架上吃灰吃了大半年。
他趕緊翻出那本書拍了張照片，上傳到東垣轉轉上，標價十塊。剛發布出去不到兩分鐘，就有人發來私信：「學長，書還在嗎？我下學期正好要上這門課！」
林曉愣了愣，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問。
他跟對方聊了幾句，約好了晚上在食堂門口當面交易。
退出私信界面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發布記錄，發現那本書已經被標記為待交易了。
「……這也太方便了吧。」他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感嘆完他又點進了【論壇】板塊。
論壇的首頁是按熱度排序的帖子，林曉一進去就看到最頂上掛著一篇熱帖，標題寫的是：
【求助】問卷里「你是否允許室友在宿舍吃臭味菜」這道題，到底該怎麼選？
底下評論區已經蓋了幾百層樓。
「只要不在我床邊吃就行。」
「噠咩呦，堅決不允許，螺螄粉和榴槤的味道，三天都散不掉！」
「樓上的你太狠了，螺螄粉是人間美味好嗎！」
「廣西路過的，就算把扣肉摔在地上我也要說一句，真正的螺獅粉不臭！你們這些沒吃過正宗的北方人！」
此言一出，立馬歪樓，迅速演變成南北飲食差異大戰，然後又很快延伸出來了甜鹹之爭、香菜折耳根之爭、過年吃不吃餃子之爭、奶皮子到底好不好吃之爭……
這個話題下簡直是晉西北亂成一鍋粥了……
林曉剛要加入這場混戰，管理員就下場了。
而且十分偏心的留下一句豆腐腦必須是辣的，香菜折耳根永遠的神之後迅速封樓。
眾人：……無恥啊！
然後迅速重開一帖控訴管理員。
林曉看得笑出了聲。
他繼續往下翻，發現論壇里的帖子內容五花八門。
有人發帖求助：「有沒有同學撿到一個黑色U盤？裡面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的論文初稿，找到必有重謝！」
有人發帖吐槽：「五號教學樓三樓女廁所第二個隔間的門鎖壞了，已經報修了三天沒人修。」
還有人發帖表白：「想認識今天中午在二食堂穿白色衛衣、戴銀色耳釘的那個小姐姐，如果你看到這條帖子請聯繫我。姐姐性別不要卡的那麼死。」
林曉正看得津津有味，旁邊走過來同班的周一航。
「林曉，你也下那個APP了？」周一航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我靠，你也在逛論壇。」
「你也下了？」
「廢話，輔導員在群里@全體成員了好幾遍，誰敢不下？」
周一航掏出自己的手機，點亮屏幕給他看，「你看，我剛才還在上面發了個帖子，問有沒有人出考研英語真題。」
「有人回你嗎？」
「有！而且已經有兩個人私聊我了。」
周一航的語氣裡帶著點不可思議，「這玩意兒是真的好用啊，比之前那個QQ群方便多了，QQ群消息一多就找不到人，這個帖子不會沉，還能直接私聊。」
林曉點了點頭，又點進了【學習】板塊。
裡面可以查看自己的課表、查詢考試安排、查看成績，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課程評價的入口。
他點開試了一下，發現可以給上過的每一門課打分，還能寫文字評價，最重要的是，他是匿名啊。
「這個……如果早一點出來就好了。」他忍不住說。
「怎麼說？」
「上學期我選了一門公選課叫影視欣賞，結果去了才發現老師每節課就是放片子，放完就走人，連個討論都沒有。」
林曉嘆了口氣，「要是當時有這個評價系統，我肯定不選那門課。」
周一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別說了，我上學期選了一門大學生戀愛心理，老師講得倒是不錯，就是每節課都要點名回答問題，社恐的我直接原地去世。」
「那你給她打幾分？」
「如果她能取消課堂提問環節，我給她滿分。」周一航一本正經地說，「但是考慮到她講課確實不錯，我給了四星半。」
兩人正笑鬧著，旁邊又湊過來一個女生，是之前一起參加過小組討論的趙小萌。
她手裡也舉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的正是東垣轉轉的界面。
「你們也在逛這個APP？」趙小萌興奮地說，「我剛做完問卷，系統給我推薦了三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咱們學院同年級的同學，我看著她們自我介紹都寫得好認真，一些小細節都寫上了。」
「那你加她們好友了嗎？」周航問。
「加了！已經聊上了！」周小萌晃了晃手機，「我約了明天一起吃午飯，先提前熟悉一下。」
林曉看著眼前兩個同學熱火朝天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機屏幕上那個清爽簡潔的智慧東垣APP界面，突然有了改變就發生在我面前的感覺。
他點進【我的】頁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帳號信息，發現頭像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數字徽章，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你是第100位註冊智慧東垣的用戶。」
「我居然是前一百個註冊的。」他嘀咕了一句，莫名覺得有點驕傲。
他正準備退出APP，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智慧東垣的系統推送通知：
【@林曉 您發布的《XX學概論》已有買家確認發起交易，請您儘快完成交易。感謝您使用東垣轉轉，讓閒置流動起來。】
林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十塊錢不多，但東西有人要了的滿足感，讓他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
與此同時，在校園的另一邊，情況則完全不同。
辦公室里，李丹正趴在桌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教職工端界面，表情複雜。
「陳敏，」她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你研究明白了沒？」
陳敏坐在她對面，手裡也舉著手機，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我正在看……它的功能太多了，我得一個一個試。」
「你先告訴我這個東西能不能看工資條。」
「能。」陳敏點了幾下屏幕，然後倒吸一口涼氣，「我靠，你趕緊點進去看看你的。」
李丹手忙腳亂地跟著操作，點了【我的】-【工資福利】-【月度工資明細】。
頁面加載了兩秒，彈出一張條目清晰的工資條：基本工資、崗位工資、課時費、績效獎金、工齡工資、學歷補貼、住房補貼、通訊補貼、加班費……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連扣了多少稅都標得一目了然。
「……這也太清楚了吧。」李丹喃喃道。
「而且你看下面。」陳敏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屏幕，「還有個年度累計的選項，點進去能看到從今年九月開始到現在的全部收入匯總。」
李丹試了一下，果然彈出了一張年度匯總表。她看著那個數字，嘆了口氣道：「我以前在原來那個學校的時候，工資條都是手寫的，有時候還發遲，遲了大半個月才發，連個解釋都沒有。」
陳敏也沉默了一會兒：「別提以前了，往前看吧。現在這學校，不是挺好的嗎？」
李丹吸了吸鼻子：「是挺好的。」
不過感動的情緒沒有持續太久。陳敏又點了幾下屏幕，忽然發出一聲哀嚎：
「靠！這個課程研發模塊是幹嘛的？為什麼有這麼多需要填的欄目？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李丹湊過去一看，只見陳敏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個教學大綱編輯頁面，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課程基本信息、課程目標、教學內容、教學方法、考核方式、課程思政融入點、教材及參考書目……
「媽呀大姐，這字也太多了，你換電腦端行不行，眼都要瞎了！」
陳敏迅速打開電腦，重新登錄。
「……這是要我們寫大綱？」李丹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不是剛開過那個OBE培訓嘛，而且上周各學院主任以上級別的教學老師們集體加班，弄那個什麼人才培養方案。
聽說已經弄得差不多了，所以我猜接下來就該輪到咱們寫大綱了。」
陳敏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我現在還欠著學生十幾篇論文沒批完呢。」
「啊啊啊，你怎麼看這麼快？」
「我兼職教學秘書啊，本來就沒給我分幾個學生呀～」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隔壁考古文博教研室的鄭老師探了個腦袋進來：「你們收到通知沒？
下周開始各教研室要集中寫新大綱了，據說要按學院統一模板來，所有人都得參與。」
「模板發了嗎？」陳敏問。
「發了，在智慧東垣的通知公告裡。」趙老師晃了晃手機，「我剛才看了一眼，那個模板老長了，有十幾頁。」
辦公室里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陳敏幽幽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去考公務員還來得及嗎？」
李丹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沉痛：「想想你這個月五位數的工資。」
「那話說回來……」
另一邊，計算機學院的機房裡，趙明陽和其他兩個網安處的老師正給各學院教務處培訓，講解教師端後台中的行政功能。
「你們看，這個排課管理模塊是直接和教務系統聯動的，」
趙明陽指著屏幕上的一張排課表說，「如果我在這個時間段排了一門課，系統會自動檢測同一教師、同一教室有沒有衝突。」
「那這個教室預約呢？」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老師問。
王凱點開看了一下：「哦，比如說有老師要臨時調課，或者有社團要借用教室，二級學院標明是否抄送給學校行政部門後，可以直接在系統上提交申請列印就行。」
「那還挺方便的。」眼鏡男老師說，「以前我們學生的社團活動想借教室，還得列印申請表，跑好幾個部門蓋章。」
「誒，我看這個論壇模塊是不是學生端專有的，老師看不到呀。」另一個瘦高個老師插了一句，「我剛才試了一下，用教師號登錄，論壇入口直接是灰的，點不了。」
「那正常，學生和老師之間有點距離感是好事。不然學生發個吐槽帖還要擔心被老師看到，誰還敢說實話。」
「但是學校這邊能看到吧？」
「我們那是管理端，權限不一樣。」趙明陽解釋道，「
你看這裡，管理端能看到所有論壇帖子的數據統計，比如哪些帖子熱度最高、關鍵詞頻次怎麼樣、有沒有敏感詞觸發了預警，但是如果不是刻意去查，是看不到具體是誰發的。」
「那還挺正規。」
趙明陽關閉了後台頁面，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B區那八棟新宿舍樓的輪廓在冬日的黃昏里顯得格外挺拔，有幾扇窗戶已經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
那是工人在做最後的室內清潔。
「真好啊，」有位女老師忽然開口，「下學期我們也能住進那些新宿舍了。」
學校行政樓的會議室里，陸含英正坐在靳歡顏對面，把手裡的平板電腦轉過去給她看。
「APP上線第一天，註冊用戶已經突破八千了。」
陸含英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欣慰，「學生端的活躍度尤其高，論壇的發帖量今天已經破了兩千條。」
靳歡顏接過平板看了一眼後台數據，也忍不住挑了挑眉：「這麼猛？」
「學生群體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度本來就高。」陸含英說，「而且我們這次提供的功能確實切中了他們的需求——食堂菜單、二手交易、宿舍匹配、課程評價……每一樣都是他們日常生活里用得上的。」
「老師們那邊呢？」
「教師端的註冊率也有百分之七十左右了，不過使用深度還不行，大多數人目前只停留在查工資條和看通知的階段。」
陸含英說，「等下周大綱撰寫的任務正式鋪開，他們應該會更深入地接觸課程研發那些模塊。」
靳歡顏點了點頭，把平板還給陸含英。
「這些孩子還挺有活力的。」她把手機還給陸含英，「論壇討論還是讓趙明陽把控好話題尺度，底線問題一定要重視。」
「目前來看確實不錯。」陸含英說，「不過我已經讓網安處那邊做好了預案，一旦出現三觀不正、不符合價值觀、惡意引戰或者人身攻擊的內容，系統會自動觸發預警，人工審核會跟上。」
「那行。」靳歡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APP的事先這樣，下周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大綱上。各學院那邊，還是得盯著點進度。」
「明白。」
靳歡顏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樓前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明亮而柔和。
她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點開智慧東垣APP看了一眼自己的超級管理員帳號登錄進去，能看到所有模塊的數據概覽。
今天註冊用戶數：八千七百六十二人。
論壇發帖量：三百一十四條。
東垣轉轉成交筆數：四百七十三筆。
宿舍匹配問卷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三點四。
靳歡顏看著那幾行數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拉了拉大衣領子，轉身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誒嘿，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