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學院三樓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速溶咖啡和外賣盒混合的氣味。
自從各學院專業人才培養方案修訂完定稿之後，這裡就變成了人文學院的作戰指揮部。
歷史學專業下轄的歷史學、世界史和考古文博三個教研室合併成了一個臨時辦公區，桌上擺著十幾台筆記本電腦，屏幕光把一排排臉照得慘白。
李丹趴在桌子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新版人才培養方案，頁邊密密麻麻貼滿了便籤條。
她的筆記本電腦開著，智慧東垣網頁版的教職工端界面停留在課程大綱編輯頁面，光標在教學目標那一欄里一閃一閃的，活像在嘲笑她的大腦已經是一片漿糊。
「我寫不下去了。」李丹把臉埋進胳膊里，聲音悶悶的，「我真的寫不下去了。我現在看到支撐畢業要求這幾個字就想吐。」
對面桌的陳敏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你才寫到哪？我《世界上古史》的大綱剛開了個頭，還有一個《世界近代史》在排隊。
你要吐先去廁所吐，別吐我鞋上。」
「人性呢？」李丹抬起頭，一臉悲憤。
「不錯了，你兼職教學秘書，只用寫一門課的大綱。」
隔壁桌的鄭老師幽幽地接了一句，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文物學概論》的大綱草稿，已經改了第三版了。
「教務處分下來的活兒，你敢不干？再說了……」他努努嘴，「靳董要寫的大綱都比你多兩份，你要不然幫她寫一份去？」
李丹噎住了，重新坐正了身子。「哎呀，幹活幹活。」
李丹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她已經在這份《華夏古代物質文化史》的大綱上耗了整整三天了。
課程目標怎麼定？和畢業要求的支撐關係怎麼寫？教學內容怎麼分配到十六周？考核方式怎麼設計才合理？每一條都讓人頭大。
但頭大歸頭大，她不得不承認，智慧東垣這個系統還是幫了不少忙的。
她點開課程研發模塊里的智能助手功能，輸入課程名稱和學分學時，系統自動生成了一份參考框架。
雖然具體內容還得自己填，但骨架搭好了，剩下的就是往裡面填血肉。
「陳敏，」她喊了一聲，「你覺得智能助手好用嗎？」
陳敏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還行，就是有時候它給的建議太……學院派了。你看這一段……」
她把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段自動生成的文字，工工整整排了五行：「建議在教學中融入跨文明比較視野，培養學生全球史觀與批判性思維，引導學生建立多元文明認知框架……」
「我差點以為自己在幫我導師寫國社科的本子。」
陳敏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我要是把我的《世界上古史》大綱寫成這樣，學生看完第一頁估計就想退課。」
李丹湊過去看了一眼，笑出了聲：「那你怎麼寫的？」
「我就寫了一句，」陳敏伸手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屏幕轉回來，「通過對比兩河流域與黃河流域早期文明，讓學生理解不同地理環境對文明形態的影響。樸素、務實。」
「對嘛，這才像人話。」李丹表示贊成。
她正要低頭繼續寫自己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人文學院的大群，有人轉了一條通知。
李丹隨手點開掃了一眼：「……教務處發的通知，說智慧東垣APP教職工端的課程研發模塊已經全面開放了，大家記得登錄網頁版使用，智能助手功能會根據各位填寫的課程信息自動匹配參考模板……」
「早知道了，前天就推送過一遍。」陳敏頭也不抬，「還特別強調了一遍要自己完善，不能全靠系統生成。」
「那倒是。」李丹正準備關掉群聊，忽然又看到一條新消息。
消息是隔壁教研室的劉老師發的，群里已經有了幾十條回復，她往上翻了翻，發現大家都在討論同一件事。
「你們看工資條了嗎？」
「看了！這個月怎麼多了這麼多？」
「我剛截了圖發給我老公，他問我是學校給我發錯了嗎……」
「我靠，三千多？」
「我是兩千八，可能跟課時量有關係。」
「學校真說話算話啊。」
李丹愣了一下，立刻切出去打開銀行APP。手指劃開簡訊看到那串數字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靠。」
「怎麼了？」陳敏湊過來。
李丹把手機屏幕轉過去：「工資條出來了。你看這個數字，我上個月工資是……」
陳敏看了一眼，直接把她手機搶了過去：「比我多？你比我多？你寫一門課的大綱，我寫兩門，為什麼你比我多？」
「你是不是傻。」李丹把手機搶回來，「你忘了我兼職教學秘書啊？教務那個崗位補貼也算在工資里的。
而且新人培出來之後我得去教務處重新你們排下學期的課啊，你不知道那課有多難排，排了好久，你們都不知道而已。」
「你什麼時候排課的？」陳敏一臉震驚。
「每天晚上啊，你以為我十二點多睡是為什麼？」
「……那沒事了。你該拿的。」
辦公室里陸陸續續響起了類似的驚呼聲。有人掏出手機對著工資簡訊拍了個照準備發朋友圈，有人直接跟旁邊同事分享自己到帳的數字，有人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整個臨時辦公區像過年一樣熱鬧。
「這個月加班費就按三倍算的，算完還有一筆什麼來著……」旁邊桌一個年輕老師低頭對著工資明細數，「課程研發專項津貼？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有的？」
「就是寫大綱的補貼吧，學校新設的。」鄭老師說，「上次全體大會的時候陸校長提了一嘴，說參與課程材料撰寫的老師會有額外補貼，我當時以為就是象徵性給個幾百，沒想到……這快趕上我半年的課時費了。」
「難怪上次教務處的王老師催進度催得那麼狠，原來是錢早就準備好了。」年輕老師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我感覺我又可以了。」
「誰不是呢。」陳敏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比剛才更有勁了，「為了下個月的加班費，再寫三千字大綱算什麼。」
「你就這點出息？」李丹笑她。
「你管我。」陳敏白了她一眼，低頭繼續敲鍵盤。
李丹也低下頭，重新打開自己那份《華夏古代物質文化史》的大綱。
剛才還覺得無從下手的內容，現在看過去居然順眼了不少。
她點開智能助手，重新輸入課程目標，系統生成了一版更貼合人才培養方案的建議框架。她一條一條對照著改，進度條肉眼可見地往前推。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鍵盤敲擊聲和低聲討論的嘈雜。
正聊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靳歡顏抱著一摞列印好的參考文獻走了進來，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臉上帶著肉眼可見的疲憊。
那摞文獻最上面的幾本封面都翻得起毛邊了，顯然被人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她把那摞文獻往自己桌上一放，坐下，打開電腦，動作一氣呵成。
「小顏，你那三門課的大綱寫到什麼程度了？」李丹探頭問了一句。
靳歡顏灌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眉毛皺成一團又舒開，嘆了口氣。
「《考古學概論》初稿剛寫完，《中國古代史》上、下還在磨。
框架好搭，但具體內容得仔細推敲。這門課是專業基礎課，後面好幾門課都要靠它銜接，寫不好會影響整個課程體系。」
「那怎麼不用那個智能助手？」李丹好奇道，「我看那個功能挺好的，至少能省一半力氣。」
靳歡顏搖了搖頭：「助手能幫我把骨架搭好，但填進去的內容必須是我自己消化過的東西。
學生要學的不是一堆冷冰冰的知識點，是老師對這門學科的理解和思考。這玩意兒AI替代不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是老闆，我寫的大綱要是全靠AI生成，以後老師們怎麼看？老闆自己都糊弄，我們幹嘛要認真寫？那我還怎麼帶隊伍？」
李丹心裡默默給靳歡顏豎了個大拇指。
但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靳歡顏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已經寫了大半的《考古學概論》大綱，結構框架確實是用了系統生成的模板，但課程目標的具體表述、每節課的教學內容拆解、思政融入點的選取、考核方式的設計思路全部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敲的。
她時不時的還會停下來翻一翻旁邊那摞紙質文獻，確認某個考古遺址的發掘年代，或者核對某件出土文物的具體信息，然後在電腦上改掉原先的表述，再接著往下寫。
李丹在心底暗暗把自己那份大綱和靳歡顏的對比了一下，又默默地把屏幕上幾段寫得比較含糊的表述刪掉重新寫了一遍。
隔壁桌的鄭老師也在看靳歡顏，收回打算拿餅乾的手，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闆都這麼卷，我不好意思摸魚了。」
靳歡顏聽見了，抬頭笑了一聲：「餓就吃，別把自己餓壞了。好吃的話給我也來一片。」
鄭老師嘿嘿一笑，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包餅乾。
辦公室里的氣氛又鬆快了幾分。
打字聲、討論聲、偶爾的笑鬧聲混在一起，暖氣片呼呼散著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下午三點多，教務處的人又在大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李丹點開一看，是教務處的王老師發的，語氣非常官方。
「各位老師，智慧東垣系統後台檢測到部分課程的智能助手使用頻率過高，生成的初稿內容與實際課程設置存在偏差。
請各位老師務必根據自身課程實際情況進行修改完善，不要直接提交系統生成的初稿。
如有操作疑問，可聯繫教務處技術支持。」
消息下面緊接著跟了一條系統自動推送的通知，標題寫著：《關於加強課程大綱撰寫質量的通知》。
陳敏先看到這條消息，拿胳膊肘碰了碰李丹：「你看這個。」
李丹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埋頭寫大綱的靳歡顏，若有所思地嘖了一聲。
「你嘖什麼？」
「我在想，」李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小顏剛才說她不會依賴AI生成，然後正好教務處就發了個通知說不要過分依賴智能助手。咱們學院的還好，其他學院的怕是得重寫了。」
陳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靳歡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屏幕上的大綱。
她那份《世界上古史》的大綱也用了智能助手搭框架，但具體內容確實是自己寫的，沒有直接複製粘貼。
本來打算下一門《世界近代史》多用點ai，現在心裡那點僥倖心理瞬間煙消雲散。
「幸好沒偷懶。」陳敏小聲說。
「誰不是呢。」李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對準自己的屏幕。
傍晚五點多，天色已經暗了。
有人開了燈，有人起身去接熱水，有人趴在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靳歡顏也抬起頭，把《中國古代史（上）》的最後一節教學內容敲完，保存，然後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行了，今天先到這。」靳歡顏站起身，「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別真的熬到凌晨。大綱還有時間，身體要緊。」
「老闆都發話了，那我收拾了。」鄭老師第一個合上電腦。
「我也是，眼睛快瞎了。」陳敏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我今晚回去再搞一會兒，爭取明天交。」李丹說。
「量力而行。」靳歡顏朝她點了點頭。
眾人陸續起身收拾東西，鍵盤聲、椅子拖動聲、拉鏈拉合聲混在一起，辦公室里熱鬧了十幾分鐘，又慢慢安靜下來。
李丹最後一個走，收拾好電腦和資料正要關燈的時候，看到靳歡顏的臨時工位上那摞文獻還攤著沒合上。
最上面是本《考古學通論》，翻開的那一頁被人用鉛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李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莫名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