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區行政樓
會議室里暖氣開得特別足，剛從外面進來的人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外套脫掉。
靳歡顏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毛西裝外套，頭髮少見地盤了起來，還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正式多了。
她就站在校門口一個勁兒地看手機，身邊跟著陸含英和教務處的王老師。
「靳董，J大的專家團隊已經到了。」王老師看到遠處開過來兩輛車，小聲提醒道。
三個人立馬就迎了上去。
司機這時候已經把車停好了，下車打開後車門，專家學者們陸續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教授，頭髮花白但剪得很精神，鼻樑上架著一副方框眼鏡，眼睛特別有神。
「這位是J大教育學院的林永年教授，同時也擔任J省高校本科教學指導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王老師介紹道。
靳歡顏快步上前握手：「林教授，歡迎光臨，衷心感謝各位教授蒞臨東垣指導工作。天氣嚴寒，還要勞煩各位專程前來，實在辛苦。」
林永年跟她握了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早就聽老陳說起過你們學校，說東垣學院有意向進行教學改革，提升辦學水平。
這是好事情啊，民辦高校也是高校教育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嘛，今天正好來看看。」
靳歡顏心裡默默把老陳和陳伯安教授劃上等號，臉上笑得更真誠了幾分：「裡面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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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團一共來了七個人，除了林永年之外，還有J大教育學院的幾位教授，以及省教育廳高教處的一位調研員。
一行人進了會議室，長桌上已經擺好了提前列印膠裝好的各專業核心課程的大綱初稿，摞起來厚厚幾沓。
每本封面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學院名稱、專業名詞、課程名稱和撰寫人姓名。
林永年走到桌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
不過他只翻了兩頁，眉頭就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話，又換了一本。
這回翻了幾頁之後，他把那本大綱合上放到一邊，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林教授，是先休息一下喝杯茶，還是直接開始？」陸含英在旁邊問道。
「直接開始吧。」林永年拉開椅子坐下，「時間有限，今天上午先把所有學院的核心課程過一遍。大綱寫得好不好，一目了然。」
上午的安排是分批分組審查。
專家們按照文科、理工科、經管和藝體類分成四個小組，每組一到兩位專家，各自找了一間小會議室，把對應學院的核心課程大綱抱過去集中翻閱。
人文學院和馬克思主義學院被分到了林永年這一組。
林永年抱著那摞人文學院的大綱走進小會議室，王老師趕緊端了杯熱茶過去。
「林教授，老師們已經在隔壁等著了，隨時可以叫過來交流。」
林永年擺了擺手：「不急，我先看一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
隔壁的等待室里，二十幾個老師坐立不安地等在外面，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湊在一起小聲嘀咕，有的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李丹坐在角落裡，手裡抱著自己的保溫杯，面前攤著一本列印出來的大綱。她已經反覆檢查過三遍了，但此刻還是忍不住又翻了一遍。
「我怎麼感覺……像回到了畢業論文答辯那天。」她壓低聲音對旁邊的陳敏說。
陳敏正低頭看手機，聞言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不是一個人。」
「你緊張啥？」
「就是因為寫了兩門才緊張啊！」陳敏抬起頭，臉上表情一言難盡，「萬一專家覺得我寫得不行，我丟的可是雙份臉。」
旁邊坐著的鄭老師插了一句嘴：「你們說，專家會不會當場罵人啊？」
「罵就罵吧，」李丹嘆了口氣，「反正我已經做好了被罵的準備了。」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麼樣？總不能不交吧。」
他們正說著，小會議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王老師探出半個身子，目光掃了一圈：「人文學院的老師，林教授請你們過去一下。」
等待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幾個人。
李丹深吸一口氣，抱上自己的大綱，跟著人群往小會議室走。
陳敏跟在她身後，兩人默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視死如歸的表情。
小會議室里，林永年正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三本大綱。
他左手邊還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顯然從坐下來之後就沒顧上喝。
見人進來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把最上面那本大綱推到桌子中央。
「這本《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是誰寫的？」
林永年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翻了翻那本大綱：「你這裡面寫的，通過系統學習中國古代文學發展脈絡，培養學生的文學素養與審美能力，增強文化自信與民族認同感。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方向是對的。」
年輕男老師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林永年接著說：「但你後面十六周的教學內容安排，全部是作家生平介紹加作品選讀加段落分析。
你告訴我，這樣的教學設計，和增強文化自信這個目標有什麼關係？
你打算在哪一節課、通過什麼教學活動、用什麼評價方式來驗證學生文化自信有沒有增強？」
年輕男老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寫的課程目標和教學內容之間沒有任何對應關係。」林永年把大綱翻到最後一頁，「考核方式寫的是期末閉卷考試加平時作業。平時作業是什麼？占多少分？怎麼批改？有沒有評分標準？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水流循環的聲音。
「林教授，我回去改。」年輕男老師的聲音弱弱的，帶著點認命的腔調。
林永年沒再繼續批他，把第二本大綱拿起來：「這本《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是誰的？」
一個扎馬尾的女老師舉了手：「林教授，是我寫的。」
林永年翻開看了兩頁：「你這個大綱寫得挺完整的，課程目標、教學內容、教學進度、考核方式都寫得很清楚。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把大綱轉了個方向推過去：「你看看你寫的這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基本原理。下面列了四個具體內容，商品二因素、勞動二重性、價值規律、剩餘價值理論。
每個具體內容下面還有一兩百字的說明。按照你這個安排，是要一周課把這四個知識點全部講完？」
女老師猶豫了一下：「……是的，計劃一周講完。」
林永年沒說話，只是從自己的文件袋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材料遞給她。
「這是我之前寫的一篇關於高校思政課教學設計優化的論文，你回去可以翻翻第三章的內容。一節課塞四個核心概念，學生能消化才怪。你這不是在教課，是在搞知識填鴨。」
女老師接過論文，臉都紅透了：「好的林教授，我會認真學習的。」
「這不是學習不學習的問題，」林永年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你是老師，你要站在學生的角度去想。
如果你自己是學生，一節課聽四個這麼抽象的經濟學概念，能記住幾個？能理解幾個？一周之後還能回憶起來幾個？」
女老師沉默了，隨即更加誠懇的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林永年把第三本大綱拿起來的時候，李丹的呼吸都輕了。
那本是歷史學專業的課程大綱彙編。
「李丹老師是哪位？」
李丹站起來：「林教授，我是李丹。」
林永年翻開大綱，又迅速的過了一下，說了一句話：「這門課的寫得不錯。」
李丹愣了：「……啊？」
「課程目標寫得清晰，而且每一節課都有對應的教學活動和評價方式。特別是你留的小組作業里還加上了實踐的部分，這個很有意思。」
李丹沒想到會被誇，一時間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陳敏輕輕戳了她一下後腰，她才回過神來：「謝謝林教授，我……」
「但有個問題，」林永年話鋒一轉，「你這門課的考核方式占比，平時作業占總成績的百分之四十，這個比例是不是有點高？你們學校對平時成績占比有沒有統一規定？」
李丹迅速回憶了一下：「教務處說平時成績占比原則上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那你現在寫的是百分之四十，和學校規定衝突了。這種細節問題要注意，回去改一下。」
「好的。」
林永年把李丹的大綱翻過，又往下繼續翻了翻。
「《考古學概論》是靳董寫的？人呢？」
靳歡顏……靳歡顏這會兒正在幾個小會議室輪番轉著聽問題，還沒輪到他們這間會議室。
「林教授，這是我們靳董寫的。」王老師趕緊在旁邊解釋。
「她在隔壁會議室，馬上就過來。」
林永年「嗯」了一聲，沒再多問，繼續翻看那本大綱。
李丹餘光瞥見林永年一邊翻一邊在旁邊的紙上做批註，時不時點點頭，看著……應該是滿意的吧。
而隔壁的幾個會議室，氣氛可就沒這麼祥和了。
計算機學院的院長王國慶正帶著幾個系主任，圍在專家旁邊，一個個臉色比外面的陰天還難看。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幾個被批完的年輕老師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子裡。
整整一個上午，四個會議室里此起彼伏地傳出專家們或無奈或嚴厲的點評聲。
有的老師出來的時候走路都是飄的，有的老師抱著自己被批得密密麻麻的大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發呆，有的老師互相安慰，「沒關係，專家罵你是看得起你，說明你的大綱還有救。」
人文學院的幾個老師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色都還算正常。雖然被挑了一些細節上的毛病，但沒有被全盤否定。整體評價也是正面的。
「我覺得我們人文學院整體還行，」李丹小聲說，「至少比隔壁強。」
陳敏朝隔壁努了努嘴，「那必須的啊，咱們當時寫大綱的時候，小顏就在旁邊坐著一起寫，誰敢糊弄啊？
而且她寫的時候都沒怎麼用那個智能助手，基本都是自己手搓的，咱們好意思全程複製粘貼？」
「也是。」陳敏點點頭，「有個卷王老闆兼同事最大的好處就是，你不好意思躺平。」
下午兩點，所有學院的審查全部結束。專家們集中在主會議室里開了個碰頭會，各自交換了一下意見。各學院主要負責人坐在一旁旁聽，手裡都拿著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林永年代表專家組做了總結髮言。
「總體來說，東垣學院這次的教學大綱修訂工作，方向是對的，態度也是認真的。
但存在幾個共性問題。
第一，課程目標和教學內容的脫節問題比較普遍。很多大綱的目標寫得很漂亮，但翻開後面的教學內容，完全看不出怎麼實現這個目標。」
「第二，部分大綱存在明顯的理論堆砌現象。我們的專家在看大綱的時候，有些表述連我們都覺得費解，更何況學生？教學大綱是工具書，不是哲學論文。」
「第三，考核方式的設計普遍不夠細化。平時成績怎麼給分、作業考查了學生的什麼能力，這些內容在很多大綱里都是空白的。」
「第四，有部分大綱明顯是過度依賴AI生成的。哪些話是老師自己寫的，哪些話是AI生成的，我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些AI味太重的部分，建議全部重寫。教學是不能走捷徑的，態度一定要認真。」
靳歡顏朝林永年微微點頭：「林教授，您說的這些我們全部接受。老師們今天也聽到了您的反饋，回去之後會按照要求逐條修改。這次審查會對我們的幫助非常大，真的非常感謝各位專家。」
林永年擺了擺手：「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們學校有改革的決心，我們當然願意幫忙。」
會議結束後，靳歡顏和陸含英一起把專家團送到樓下。送走最後一輛車，兩人並肩回到辦公室，陸含英這才開口：「你今天注意到沒有，幾個學院的大綱質量差別很明顯。
寫得好的那幾份都是老師自己一磚一瓦搭起來的。
寫得差的那幾份，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從智能助手那兒複製粘貼之後再稍微改了幾個字。」
靳歡顏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林教授批評得挺直接的，我看有些老師下來臉都綠了，不過也是好事。今天的會開完，他們應該能明白AI可以當工具用，但不能替代自己的思考。」
陸含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有個事情我想不太通。系統給配置的智能助手，按理說應該是很成熟的工具。
如果老師們真的按照系統的引導一步步填信息，理論上不應該出現這麼嚴重的偏差。除非……」
她抬眼看著靳歡顏，「你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
靳歡顏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陸大校長，你覺得呢？」
陸含英看著她那個表情，語氣裡帶著瞭然：「你故意把智能助手的智能度調低了。」
「對，我把它調成能幫老師搭好基本的框架，生成內容建議的程度，但生成的具體表述，刻意保留了一些模板化的痕跡。」
靳歡顏坦然承認：「我知道這個系統太智能了，如果我一開始就讓它滿血運行，我敢打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老師會直接拿AI生成的內容交上來。
到時候別說打磨了，連基本的教學思考都省了。那這個教學改革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如直接讓系統把所有人的大綱都生成完，列印出來，每個人發一份，簽字，結束。」
陸含英被她這個描述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先讓它變笨，讓老師們不得不自己動手寫，」靳歡顏接著說，「等他們被專家罵了一輪，自己也意識到問題出在哪了，再把它的智能度調回去。
到那個時候，他們自己認真思考了，再用智能助手來優化、潤色、補全細節，效率和質量都能上一個台階。」
「那現在呢？你打算什麼時候調回去？」
「現在就可以調回去一部分，但不要調到最智能的狀態。」
靳歡顏晃了晃手裡的水杯，「讓他們再磨一輪，等第二輪大綱交上來的時候，再調回去。這樣反覆打磨兩三輪，大綱的質量才能真正提上來。」
陸含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下來，路燈在玻璃上投下一團暖黃的光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了一句：「你現在是在用一個老闆的思維方式考慮事情了。」
「還好吧？」靳歡顏把玩著手裡的杯蓋，「我只是覺得，加班費都給了，總不能還用AI摸魚摸得太舒服吧。」
陸含英沒接話，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飾嘴角那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靳歡顏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她站起來，「明天開始，讓他們把大綱拿回去重新改。等改完第二輪，咱們再請一次專家來審查，到時候應該就不會有這麼多AI縫合怪了。」
陸含英也站了起來：「那我明天讓教務處把林教授今天的具體意見整理成書面材料，逐條下發給各學院。」
「辛苦陸校了，那我先撤了。」
「怎麼這麼急？」
「今天是我和秦陵的三周年紀念日，我要去吃好吃的！」
靳歡顏抓起外套就往外沖，陸含英笑著搖了搖頭。
年輕人啊，真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