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已經一周,東垣學院的一切都踏上了正軌。
新宿舍的入住熱潮漸漸平息,學生們的新鮮感還沒過,每天依然有人在論壇上發帖子曬自己的新宿舍一角,熱度居高不下。
教師公寓那邊則安靜得多,畢竟老師們沒那麼多閒工夫發帖。
但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朋友圈裡也會冒出一兩條配圖文字,全是在花式炫耀的。
不過這些和靳歡顏關係不大,她周末難得無事。
秦陵回醫大跟開組會去了,爸媽帶著靳思安去做康復理療,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窩在客廳沙發里,身上蓋著一張薄毯,茶几上攤著半盤沒吃完的車厘子和一杯已經涼透的熱可可。
客廳的投影儀開著,放著一部她已經看了八百遍的《武林外傳》。
手機屏幕上是學校大群的消息在刷屏,老師們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新宿舍該買什麼樣的綠植。
靳歡顏正打算繼續當她的網絡街溜子時,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網上最常見的藍天白雲圖,暱稱叫海闊天空,顯然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驗證消息還附帶了一句話只有一行字:「靳董,我手裡有段錄音,您一定感興趣。是關於東垣學院和理職的。」
靳歡顏眯了眯眼,車厘子核在嘴裡滾了一圈,吐到紙巾上。
理職?大學城裡的那家理工職業學院?
這名字她有點印象,大學城裡唯一的一所公辦高職,校長好像姓田,原來聽其他老師提過一嘴,說那是個老油條,為人挺橫的。
可是兩家向來沒什麼交集,井水不犯河水的,東垣怎麼會突然和理職扯上關係?
她點了通過驗證。
海闊天空的消息來得很快:「靳董,您別誤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我叫劉大海,是大學城西區藍天航空服務專修學院的老闆。
我這學校快撐不下去了,想找您聊聊,看您有沒有興趣接手。
作為誠意,我手裡有點關于田柱的東西,面談給您。」
靳歡顏挑了挑眉。
藍天航空服務專修學院?
她好像真沒什麼印象,大學城裡的學校太多,東垣又坐落在最東邊,她平時忙著搞內部建設,還真沒怎麼關注過西邊那些鄰居。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時間,地點。」
對方很快發來一個地址,在大學城西邊一條犄角旮旯的小巷子裡,叫聽雨軒茶樓。
這麼偏?
靳歡顏笑了。
這人要麼是真有料怕被盯上,要麼就是憋著什麼壞水想給她下套。
不過……她看了看自己一米七二的身高,又想了想當年在警局大院裡被叔叔阿姨們練出來的那點防身底子,覺得實在沒什麼好怕的。
再說了,她家秦博士今天正好不在,閒著也是閒著。
就當出去遛彎了。
她回了個半小時後到,然後從沙發上爬起來,換掉睡衣,套了件利落的黑色短款羽絨服,隨手抓了抓頭髮,抓起手機和鑰匙出了門。
聽雨軒茶樓果然夠偏。靳歡顏跟著導航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被時代遺忘的巷子盡頭找到了它。
門臉不大,木頭招牌上的漆都掉了一半,門口掛著兩盞暗紅色的燈籠,看著不像茶館,倒像是什麼地下交易的黑窩點。
她推門進去,一股陳年普洱混著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裡沒什麼客人,櫃檯後面一個打瞌睡的老頭眼皮都沒抬,只是用下巴朝樓上努了努,示意她去二樓。
二樓靠窗的包間裡,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身形偏瘦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頭髮稀疏,眼袋很重,臉上滿是焦慮。
看到靳歡顏進來,他立刻站起來,搓著手,笑容裡帶著三分討好七分尬笑。
「靳董,您好您好!我是劉大海,冒昧把您約到這兒來,實在是……咳咳,這不是怕被人看見嘛。」
靳歡顏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姿態鬆弛。
「劉校長是吧?你消息挺靈通啊,知道我電話,還知道我最近有空。」
劉大海乾笑兩聲:「靳董說笑了,您在大學城現在可是名人,想打聽您的聯繫方式不難。
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
他給靳歡顏倒了杯茶,然後從隨身的舊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錄音筆,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靳董,您先聽聽這個。」
靳歡顏沒急著拿,先看了他一眼:「聽之前,劉校長不打算先說說這錄音的內容?」
劉大海嘆了口氣,臉上的焦慮更重了:「靳董,我也不瞞您。
我那個藍天航空學院,是搞空乘培訓的,前幾年還行,這兩年民航業不景氣,生源越來越少,加上我經營不善……已經快半年發不出工資了。
再撐下去,就是個破產清算的下場。」
他指了指那個錄音筆:「我是實在走投無路了,才想找您碰碰運氣。
我知道東垣財大氣粗,您又是做實事的人。
如果……如果您願意接手我那個爛攤子,至少能讓那些孩子有個著落,也能保住幾個老師的飯碗。
而這東西,就當是我的投名狀。」
「投名狀?」
靳歡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覺得有點意思。她伸手拿過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質量不算好,有些嘈雜,但對話內容還算清晰。
能聽出來是飯局上的交談,推杯換盞間,一個帶著醉意的男聲正在高談闊論。
「……不過是換了個年輕女老闆,又是漲工資又是建新樓的,看著挺能折騰。
屁大點孩子,能懂什麼辦學?撐不過三年就得垮。
緊接著,那個男聲又陰惻惻地說了另一段話。
「老劉,你剛才說……東垣的食堂怎麼樣?你說,太乾淨的東西,是不是容易招人惦記?」
靳歡顏聽到這裡,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冷了下來。
錄音還在繼續,但後面就是一些含混不清的附和與打岔了。
她按了暫停鍵,把錄音筆放回桌上,看向劉大海:「這是田柱的聲音?」
劉大海用力點頭:「是他!那天飯局我也在,他是牽頭人,大學城西邊幾個學校的負責人都去了。
田柱喝多了,嘴上沒把門,說了不少針對您和東垣的酸話。
後面這段,他雖然沒有明說具體要幹什麼,但那意思……」
「那意思是想搞我,想搞東垣。」靳歡顏替他把話說完。
「對!」劉大海一拍大腿,「田柱這個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他眼紅東垣這半年的變化,又拉不下臉來學,就想使絆子。
我雖然也是混日子的,但我干不出這種下作事。
正好……正好我這邊山窮水盡了,想著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不如……」
「不如拿來當敲門磚,找我換個出路。」
靳歡顏接過話頭,嘴角甚至帶了一點笑意,「劉校長,你這算盤打得還挺響的。」
劉大海被她戳穿心思,老臉一紅,但也沒否認:「靳董,我承認,我是有私心。
但這錄音是真的,田柱想對東垣不利也是真的。我把它給您,您就有了防備。
至於我的學校……您要是看不上,那我也認了。」
靳歡顏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味道實在不怎麼樣。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個劉大海,求上門來賣學校,十有八九是欠了一屁股債想找人接盤。
但他的學校再爛,畢竟是有辦學資質的,如果真能以低價收購過來,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二級學院保留。
專門發展航空服務類專業,也算是擴充了東垣的學科版圖。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的這段錄音,坐實了田柱的惡意。
雖然還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足以讓靳歡顏確認,有一頭老狼正躲在暗處盯著東垣這塊肥肉。
她放下茶杯,直視劉大海:「劉校長,你的學校,具體什麼情況?
學生多少人?老師多少人?債務有多少?
跟哪些機構有合作?」
她一口氣問了幾個關鍵問題。
劉大海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有戲!
他趕緊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件:「這是我整理好的學校基本情況,包括學生名冊、教師名單、資產清單和債務情況……
靳董您可以先看看。」
靳歡顏接過那份文件,沒有當場翻開,而是先收了起來。
她拿起桌上的錄音筆,也放進了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裡。
「錄音我收下了。至於收購的事……」
她站起身,看著劉大海,「我需要和我的團隊評估一下。劉校長,你把東西準備得這麼齊全,看來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評估下來你的學校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那這段錄音,我也會另找其他方式付你給的情報費了。」
劉大海連忙站起來,連聲說:「應該的!您客氣,靳董您能來聽我說完,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靳歡顏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下走。
只留下一句:
「劉校長,如果田柱那邊最近有什麼新動靜,或者你想起什麼他沒在飯局上說的話,隨時可以聯繫我。」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走出聽雨軒茶樓,初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靳歡顏眯著眼,站在巷口,掏出手機撥通了周瑾的電話。
「周律師,是我。有件事要麻煩你,幫我查一個學校和一個校長。
學校叫藍天航空服務專修學院,校長叫劉大海。
重點是查查他那個學校的債務和資產情況,看看有沒有收購價值。
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幫我重點關注一下理工職業學院的田柱校長。
查查他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沒有什麼不太乾淨的新聞。」
電話那頭周瑾的聲音永遠冷靜而專業:「收到,靳董。資料收集好之後我發給您。」
掛了電話,靳歡顏把手機揣回兜里,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呵,她還沒去找別人的麻煩,居然有人先惦記上東垣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卻沒有立刻掛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段錄音的內容。
「太乾淨的東西,容易招人惦記。」這話說得可真夠陰陽怪氣的。
往食堂里投毒?
還是捏造食品安全事故?
不管哪一種,都夠陰損的。
靳歡顏冷笑了一聲,掛擋踩油門,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大學城主幹道的車流里。
回到瀾灣別院的時候,客廳里還是空蕩蕩的,投影儀已經自動待機了,屏幕上只剩一個幽藍色的光點。
她換了拖鞋,把那沓劉大海給的資料扔在茶几上,又掏出錄音筆重新聽了一遍。
田柱的聲音帶著一股子酒氣熏天的油膩勁兒,每一個字都在彰顯他的偏見與惡意。
她按掉錄音筆,又翻開了劉大海那份皺巴巴的文件。
藍天航空服務專修學院,在校生三百來人,教職工四十多個,專業方向主要是空中乘務、地面服務和民航安全檢查。
學校資產倒是還有點東西,但也著實不多。
有一棟五層的小教學樓,一棟三層的學生宿舍,還有兩間模擬機艙實訓室。
債務方面……靳歡顏皺了皺眉。
欠了供應商一百多萬,欠了老師三個月的工資,還有一筆銀行貸款快到期了。
怪不得劉大海這麼急,再拖下去怕是要直接被法院查封了。
但話說回來,三百多個學生怎麼辦?
如果學校倒閉了,這些孩子學籍怎麼辦?
畢業證怎麼辦?
靳歡顏想到這個問題,眉頭又皺緊了一點。
林曉當初不就是擔心學費白交、畢業證飛了才躲在廁所里偷錄那幫老東西的對話嗎?
她嘆了口氣,把那沓資料收好,拿起手機給陸含英發了條消息。
「陸校,明天有空嗎?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關於大學城西邊一個快倒閉的學校,想問問有沒有收購的價值。」
陸含英秒回:「有空。明天上午十點,校辦見。」
靳歡顏放下手機,靠在沙發背上,忽然覺得這學期的平靜日子,可能又要到頭了。
這才剛開學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