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三被帶回局子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這輩子幹過不少偷雞摸狗的事,但從來沒進過審訊室。
面對那張鐵桌子、那盞明晃晃的頂燈,以及對面兩個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警察,他連一個小時都沒扛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交代了。
「是、是何八讓我乾的!何八!大學城西邊紅光汽修廠的老闆!
他給了我五千塊定金,說事成之後再給一萬五!
何八說姓靳的那個小姑娘得罪了田校長,放幾條無毒的蛇嚇嚇她,給她個警告……」
做筆錄的年輕警察小劉抬頭看了他一眼,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兩條黑白相間的蛇交纏在一起,鱗片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你認一下,是這兩條蛇吧?
這是你自己抓的還是誰給你的?」
胡老三仔細認了認,點點頭:「是何八給我的,他說是南邊親戚帶過來送給他,說可以煲湯或者泡藥酒喝。
但是他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正好這邊要用,他就都轉手送我了。」
小劉把照片收回去,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胡老三,你知道這是什麼蛇嗎?」
「啊?不就是普通的白環蛇嗎?何八說沒毒的……」
小劉嘆了口氣,手機百度翻出一張銀環蛇的科普圖,跟照片上的蛇並排放在一起。
「這是銀環蛇,劇毒。
有神經毒素,咬一口,四到六個小時內不注射抗毒血清,人就沒了。
不過有一種蛇跟它長得特別像,就是你剛才說的白環蛇,那個才是無毒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胡老三逐漸發白的臉色,繼續補充道。
「雖然何八可能確實也不知道給你的兩條都是銀環蛇。
但如果這兩條蛇要是咬到人,你現在就是故意殺人
而如果要是被咬的是你,估計你這會兒已經躺在太平間了。」
「咳咳,小劉。」坐在後面的老警察章鳴開口了,語氣不重但帶著提醒,「注意用詞。」
但胡老三已經聽明白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我、我不知道啊!何八這個王八蛋!他害我!他這是要害死我啊!
警官,阿Sir,青天大老爺,你得給我做主啊~~~」
「咳咳咳,你別瞎說哈,什麼阿Sir!這裡不是TVB!你別亂叫啊!」
小劉趕緊把手機收回去。
「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何八還有什麼勾當,跟誰來往,平時靠什麼吃飯,事無巨細。
你要是不想背一個故意殺人的罪名,就拿出你的誠意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胡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我說!我全說!何八他不光幹這個!
他那個汽修廠就是個幌子,底下養了一幫人專門替人平事,誰給錢就替誰辦事。
大學城這片但凡有什麼糾紛,只要找到他,他都能給你擺平。田柱就是他的老主顧,這些年沒少給他錢……」
「平事?具體怎麼平?」
「就……就是嚇唬人嘛。
有學生鬧事的,有老師跟學校打官司的,何八就派人去威脅,去鬧,去堵門。
有時候往人家門口潑油漆,有時候往人家裡扔死貓死狗,有時候直接動手打人。
反正就是逼人家服軟。」
「田柱找他辦過什麼事?」
「多了去了。」胡老三咽了口唾沫,「理職那個學校,食堂年年出問題,有學生吃出過釘子,聽說前幾天還有吃出老鼠頭的。
之前有老師舉報過違法剋扣工資、違規交易、還有校園霸凌什麼的。
每次出事,田柱都是找何八去擺平的。
給學生賠錢是小事,關鍵是有人鬧到教育局去,何八就派人去堵人家門口,或者給人家孩子找麻煩。
反正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審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胡老三交代的東西比警方預期的還要多,不光涉及田柱和何八之間的交易,還牽扯出何八跟大學城周邊好幾所學校管理層的不正當往來。
「何八這個汽修廠,表面修車,背地裡是大學城地下調解中心?」小劉忍不住吐槽,「他以為自己是居委會主任啊?」
老警察章鳴坐在後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四十多歲,頭髮卻因為常年不正常作息已經花白,眼袋也重的嚇人。他干刑偵已經二十多年,什麼亂七八糟的案子都見過,早就練出了一副雷打不動的表情。
等胡老三被帶下去之後,章鳴才站起來,拍了拍小劉的肩膀。
「走,咱們去大學城會會這個何八。」
「好嘞師父,您先請~」
紅光汽修廠在大學城西邊,門臉兒挺大,還有一部分做汽車美容和清洗。
十幾位工人師傅在不同的位置上忙碌著,有的在換輪胎,有的在鈑金,有的拿著高壓水槍衝車。
院子裡停著七八輛車,牆角堆著輪胎和配件,地上倒是乾乾淨淨的,一眼看去就是正經做生意的樣子。
章鳴帶著小劉和另外兩個民警到的時候,何八正躺在一輛車下拆底盤。
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深藍色工裝,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機油印子。
何八聞聲從車底滑出來,看到警車停在門口,何八下意識緊握手裡的扳手,看了一眼後門的位置。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站起來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臉上堆出一個油膩的笑。
「幾位警官,是來洗車還是來修車?」
章鳴沒理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院子裡還有一扇通往後面的鐵皮門,門虛掩著,能看到裡面是個更大的車間。
「何八是吧?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吧。」小劉上前一步,亮出傳喚證。
何八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配合調查?警官,我這是正經做生意的,能有什麼事啊?要不您先跟我說說,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去了就知道了。」章鳴開口,語氣不咸不淡,但老刑警特有的壓迫感讓何八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和一旁的小年輕交代了兩句,把扳手扔進工具箱,跟著上了警車。
到了局裡,何八被帶進審訊室。
他坐在那張鐵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表情比胡老三鎮定得多。
小劉問什麼他答什麼,但卻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胡老三?認識,在我這修過幾次車,但不熟。」
「他說的那些事我完全不知道啊,警官,我就是個修車的,哪懂什麼平事不平事的。」
「田柱?哦,理工學院的田校長啊,他車子經常在我們這兒保養,但就是正常的客戶關係,別的沒什麼……」
小劉問了一個多小時,何八始終油鹽不進。
章鳴坐在後面,一直沒開口。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平靜地落在何八身上,像是漫不經心地在觀察什麼。
何八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換了個坐姿。
「那個……警官,能給我一杯水嗎?」
章鳴起身接了杯水,走到何八面前遞過去。
何八伸手接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下頭,頭頂正對著章鳴的視線。
就在那一瞬間,章鳴的目光定住了。
何八的頭髮不算濃密,在他頭頂正中央偏後一點的位置,有一大塊十分顯眼的紅色胎記。
但藏在髮根之間,不站近了居高臨下地看,根本發現不了。
章鳴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一起二十多年前的未完全結束的案子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二十多年前,章鳴剛參加工作不到半年。
尚且青澀的章鳴跟著自家師傅辦的第一樁案子,就是一起轟動全省的銀行搶劫案。
六名劫匪一共搶走了一千多萬。
主犯在逃離時被武警擊斃,一個眼見自己跑不掉畏罪自盡,剩下三個從犯落網被判無期。
但是……還有一個,帶著三百多萬贓款跑了,至今沒抓到。
章鳴把水杯放在桌上,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掏出手機,在桌子下面給檔案科那邊發了條消息:
查一下何八的戶籍信息,對比2001年12·2銀行搶劫案相關筆錄,重點篩查當年犯罪嫌疑人耿浩對於在逃人員賀步樊的體貌特徵描述。
看是否提及頭頂紅色胎記或斑塊形狀具體描述。
隨即又給小劉發了條信息。
小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愣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翻面前的筆錄本。
審訊又持續了半個小時,何八依然滴水不漏。
但章鳴已經不在乎了,他現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等檔案科那邊的結果。
十幾分鐘後,小劉站起來說去上廁所,出了審訊室。
三分鐘後他推門回來,走到章鳴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四個字:「比對上了。」
章鳴緩緩吐出一口氣。
二十多年了。
他剛入行時師傅帶著他追了許久的案子,那個在監控錄像里只留下了一個模糊背影的嫌疑人,居然就這麼坐在他面前。
章鳴抽出一根玉溪,起身遞給面前的何八。
「來一根?」
何八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接了。
章鳴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給他點上了。
「何老闆干汽修多少年了?」
「十七八年了吧。」何八吸了一口,表情稍微鬆弛了一些。
「那就是十幾歲就出來討生活了?
一個人打拼到現在,挺辛苦的吧。
不過我看你的汽修廠規模可不小啊,想必如今也算是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了。」
「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麼說一直沒找到對眼的?」
何八吐出一口煙,搖搖頭:「年輕的時候眼光高,挑來挑去,後來年紀大了也就懶得找了。
一個人過也挺好,自由,沒牽掛。」
沒牽掛?
章鳴腦海里突然閃過兩位老人的身影。
他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把煙盒收起來:「行,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何老闆,感謝配合。」
何八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臉上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不少。
他以為自己過關了。
小劉把他帶出審訊室的時候,他還回頭朝章鳴點了點頭,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討好。
「章警官,那我先回去了,修車廠那邊還有一堆活等著我呢,回頭要是有修車需要,來我這裡,給您打八折。」
章鳴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走出審訊室的門。
「賀步樊!」
何八下意識回頭,臉上還帶著笑。
不過下一秒,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得乾乾淨淨。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小劉幾人就已經沖了上來,一把攥住何八的手腕,猛力向後扭轉。
另一人則順勢欺身而上,膝蓋頂住其腿彎,雙手死死按住其肩胛骨,借著沖勢將他重重地抵在光滑的地板上。
「咔嚓」兩聲脆響,金屬的寒意順著何八的腕骨蔓延。
或許是冰涼的大理石地磚和手銬讓他清醒了一些,何八劇烈的掙扎了起來。
「你們……你們搞錯了,我不認識……什麼叫賀步樊的!」
「賀步樊,2001年12·2銀行搶劫案在逃嫌疑人,潛逃二十餘年,你讓我們好找啊。」
章鳴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泛黃的嫌疑人照片,和地上那張臉並排放在一起。
「這張臉是整過了吧?整挺好,就是花了不少錢吧?
不過你頭頂那塊胎記,你不說的話,整容醫生可不會大發善心順便幫你處理掉。」
賀步樊的手腕被手銬勒得生疼,肩膀關節處也傳來一陣陣劇痛,但比起這些,更讓他恐懼的是頭頂那個名字。
他花了將近一百萬,從鼻子到下巴幾乎換了一張臉。
他換過七個假身份,搬過十一次家,從一個城市躲到另一個城市。
最後才回到了Z市,在大學城這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安頓下來,開了個修車廠,當起了何老闆。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再叫他賀步樊了。
「你們……你們認錯人了。」他趴在地上,聲音發顫,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叫何八,我從小就叫何八……」
「是嗎,那想必你肯定不會認識賀富強、劉桂花和賀步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