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步樊聽到這三個名字,整個人如同擱淺的魚,在地板上無助的彈了一下。
「你閉嘴!你閉嘴!」賀步樊雙眼赤紅,嘶吼著。
章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拉家常。
「你潛逃第三年是不是往家裡寄了一百萬?
你父親當時病重,做手術急需要錢。
可他拖著病體自己拎著那袋子錢過來,全部上繳,一分不留。」
賀步樊的掙扎驟然停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嘴裡發出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章鳴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嘴裡叼著根煙,繼續說。
「放心,你父親後來做了手術挺過來了,就是身體不行了,這幾年開了個小吃店還不錯。
除了生活花銷,剩下的錢都用來資助山區貧困兒童上學了,說是他這輩子最錯誤的事情就是沒把你教好。
也只能用這種方式替兒子贖罪了。」
你母親知道消息後精神就受了刺激,一直糊塗著,不過老人家一直以為你是出意外死了。
不過前年走了,走之前清醒了,拉著你姐姐的手說你要是回來,讓你去墳上磕個頭。
哦對了,還有你姐姐。
你姐姐一邊幫你父親開小吃店,一邊自己拉扯孩子長大。」
賀步樊猛地把臉抬了起來。
「什麼叫自己拉扯孩子?我姐夫呢?」
一旁的小劉心直口快:「你這個當弟弟的拖後腿靠不上,肯定是被婆家欺負了啊。」
「一邊去!」章鳴瞪了一眼自家單蠢徒弟,低頭看著狼狽不堪的賀步樊。
「你姐因為你的事被她前夫家暴,離婚的時候還沒出月子。」
賀步樊愣了好幾秒,額頭抵著地磚,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王八蛋!畜生!我TM殺了他——」
他終於崩潰了,然後整個人在地板上劇烈掙紮起來,手銬撞得嘩嘩作響。
小劉和另外一個民警差點沒按住他。
章鳴蹲在旁邊,等他吼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賀步樊,你跑得夠久了。
你爹媽,甚至你姐都替你贖了二十多年的罪,也該輪到你自己贖罪了。」
對了,你父親和姐姐現在過得還行,那個小吃店,生意賺的錢供得起你外甥女上學。
哦對了,你外甥女現在好像就是在大學城上學。
叫什麼來著……東垣學院!」
賀步樊徹底不動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東……東垣學院?」他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幫田柱找人往東垣食堂扔蛇,威脅東垣的學生……結果他外甥女就在東垣上學?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把地磚洇濕了一小片。
「我交代。」他啞著嗓子說,「我全都交代。」
章鳴沒再理他,站起來朝小劉使了個眼色。
小劉會意,和同事一起把人從地上薅起來,押著往拘留室走。
賀步樊的腿已經軟了,兩條胳膊被擰在身後,他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被架著往回走,嘴裡翻來覆去就念叨著一句話。
「我對不起我爸……我對不起我媽……我對不起我姐……」
他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嗚咽。
章鳴站在原地,看著賀步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掏出手機給自家師傅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小章?大晚上的什麼事?」
「師父,賀步樊抓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然後章鳴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帶著釋然的嘆息。
「好。好。好。」
師傅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老刑警的硬氣。
「你先忙吧,事了了帶上小劉來家裡吃飯,咱爺仨喝點。」
章鳴應了一聲,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煙才走回審訊室。
小劉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抱著筆錄本,還有點沒緩過來。
「師父,你說這人也是夠狠的,整的和長的完全不一樣。
連自己親爹親媽親姐都不聯繫,一躲就是二十多年,就守著個修車廠過日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章鳴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他選了最孬的那種。」
對賀步樊的審訊平穩進行著,另一頭,田柱的辦公室里,氣氛就沒這麼平靜了。
田柱剛掛斷一個電話,臉色難看。
電話是何八臨走前交代的那個小弟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
「何老大被警察帶走了!老大說胡老三那孫子嘴跟棉褲腰似的,根本兜不住!
估計是這會兒全撂了!」
「廢物!都是廢物!」
田柱把手機摔在桌上,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一個胡老三進去了,現在何八也進去了,這幫人怎麼這麼不抗造?」
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何八知道他太多事了,這些年通過何八擺平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他喝一壺的。
如果何八扛不住審訊把他供出來……
田柱咬了咬牙,他不能坐以待斃。
如果他這時候什麼都不做,等何八開口,一切就都完了。
他必須趕在何八開口之前,讓靳歡顏那個丫頭閉嘴。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何八被抓的原因不只是因為自己搞出來的食堂投毒。
但這並不妨礙田柱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靳歡顏控制住,威脅她撤回報案,讓何八那邊沒有原告,案子就立不起來。
田柱坐到電腦前,打開東垣學院的官網,盯著首頁上靳歡顏的照片看了半天。
照片裡的年輕女人笑得溫和又自信,背後是嶄新氣派的B區宿舍樓。
「小丫頭片子……」田柱咬牙切齒地嘟囔著對著靳歡顏的臉用手機拍了張照片。
隨即拿上鑰匙下樓開車。
他一邊開車一邊翻出一個備註叫「阿全」的號碼。
阿全是他以前通過何八認識的一個小混混,專門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比起何八手底下那幫人更沒底線。
「阿全,有筆生意你做不做?」
「田校長您說。」
「幫我綁個人。東垣學院那個女老闆,姓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田校長,這動靜會不會太大了?」
「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別人。」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田柱冷笑一聲。
「不用殺人,嚇唬嚇唬就行。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能有多大膽?
你們把她弄上車,找個地方關一晚上,拍點照片拿住把柄。
讓她知道知道厲害,明天我再去跟她談條件。」
阿全在電話那頭猶豫了兩秒:「行,田校長,您把她的行程發我。我先踩個點。」
田柱掛斷電話,把靳歡顏的照片和東垣學院的地址發了過去,然後發動車子,駛入大學城主幹道的夜色里。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冷笑,嘴裡自言自語:「靳歡顏,你不是能折騰嗎?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折騰到哪兒去。」
與此同時,瀾灣別院B區。
靳歡顏窩在沙發里,面前攤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智慧東垣APP的後台數據。
她旁邊坐著秦陵,正在幫她剝橘子。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秦陵把橘子瓣遞到她嘴邊,「下巴都尖了。」
「有嗎?」靳歡顏張嘴接了橘子,含含糊糊地說,「可能是最近冰場那邊跑得勤,運動量大。」
「張教練那邊還適應嗎?」
「適應得可好了。她昨天還帶著冰夢去冰場轉了一圈,冰夢說想學滑冰。」
靳歡顏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周冰上運動中心首次製冰測試,孫處長問你要不要去看。」
「我那天有實驗,晚上看情況。」
「行,我到時候錄視頻給你。」
兩人正說著,靳歡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鄭大勇發來的消息。
「靳董,食堂投毒的案子有個情況。
幕後指使胡老三的人叫何八,但警方從他身上又扯出來個十幾年前的案子。
這本來不應該告知我們相關信息,但何八原名賀步樊,他有個外甥女在咱們學校讀書,叫賀小雨,是人文學院大二學生。」
靳歡顏愣了一下,坐直了身體。
秦陵看她表情變了,問:「怎麼了?」
「那個投毒案的幕後指使者之一,他外甥女在咱們學校讀書。」靳歡顏把手機遞給秦陵看。
秦陵看完,沉默了兩秒:「你打算怎麼辦?」
靳歡顏想了想,回了一條消息:「賀小雨本人知道這件事嗎?」
鄭大勇秒回:「應該不知道。她的家庭情況表上的親屬信息里並沒有提到過賀步樊的存在。可能是家裡長輩隱瞞了這件事。」
靳歡顏又想了想,打字:「大人的事情和孩子無關,不需要過度關注。」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回沙發里,長長地吐了口氣。
「你說這都什麼事啊……」她喃喃道,「何八幹了那麼多缺德事,結果他外甥女在咱們學校。」
秦陵把橘子放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舅舅做的事,和她沒關係。」
「我知道。但就是覺得……有點複雜。」
靳歡顏搖了搖頭,把這些思緒甩開,重新拿起平板,「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得跟節目組對方案呢。」
她剛打開節目組發來的初步拍攝方案,小萬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周邊出現潛在安全威脅。系統正在評估風險等級……】
靳歡顏一愣,在心裡問:「什麼安全威脅?」
【檢測到理工職業學院校長田柱於今日通過非正規渠道僱傭社會閒散人員,目標指向宿主本人。
系統建議宿主提高警惕,並採取必要的安全防範措施。】
靳歡顏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她放下平板,在心裡默默問:「田柱?他要幹什麼?」
【根據通訊內容分析,田柱意圖通過綁架手段控制宿主,以阻止其涉及賀步樊案件的證詞。
系統已將相關情報同步至安保處鄭大勇處。】
靳歡顏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秦陵。秦陵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她:「小萬跟你說什麼事了?」
「田柱要綁架我。」
秦陵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別慌。」靳歡顏先開口,「小萬已經把消息同步給鄭大勇了。」
她拿起手機,鄭大勇的消息已經彈了出來:「靳董,系統提示我收到了。我現在帶人去查阿全這個人。您這幾天出入小心,儘量不要單獨行動。」
靳歡顏回了一句,然後把手機扔到茶几上,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我就想安安靜靜當個老師,怎麼就這麼難呢?」
———靳歡顏被安慰中———
大學城西邊的一間出租屋裡。
阿全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張東垣學院的校園平面圖。他旁邊站著兩個小弟,一個在翻手機,一個在啃泡麵。
「老大,這學校怎麼這麼大?」啃泡麵的小弟含含糊糊地說,「咱們怎麼進去?到處都是攝像頭。」
「從東邊圍牆翻進去。」阿全用筆在圖上畫了個圈,「那裡有個盲區,我昨天踩過點了。」
「翻進去之後呢?」
「靳歡顏每天下午都會去C區工地那邊看進度。那條路上人不多,咱們在那蹲著,等她過來直接塞車裡。」
「那她要是喊呢?」
「喊什麼喊?工地那邊噪音大,喊了也聽不見。」阿全冷笑一聲,「再說了,一個小姑娘,看到咱們幾個,嚇都嚇傻了,還能喊出來?」
「可是老大,」另一個小弟猶豫著開口,「我原來聽別人說過,據說這個靳老闆挺能打的……」
「那是那些老東西太菜!」
阿全把筆一摔,「咱們三個人,還搞不定一個女的?
你要是慫了就滾,田校長給的錢夠你去瀟灑一整年了。」
小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阿全拿起手機,給田柱發了條消息:「田校長,明天下午動手。您等我消息。」
田柱秒回:「乾淨點,別留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