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安靜得嚇人。
傭人們全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也沒想到，老夫人一來就動了手。
蘇糯第一次進廚房，連烤盤都不會拿，手指都被燙出了好幾個小泡。
最後留下來的，全是她一塊一塊挑出來的，要送給陸先生的。
結果就這麼被打碎了。
林叔越想越不是滋味。
蘇糯還低著頭，一動不動。
顏淑娟看著她，神情嚴厲，心裡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哭鬧，發脾氣，甩臉子，或者立刻去找陸時硯告狀。
不管蘇糯用哪一招，她都有話等著。
陸起紅也在等。
她抱著胳膊，嘴角掛著譏笑，巴不得蘇糯馬上鬧起來。
只要她一鬧，之前那副乖巧模樣自然就裝不下去了。
過了幾秒，蘇糯終於動了。
她慢慢抬起臉。
臉上沒有怒氣，也沒有眼淚，只有一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顏淑娟眉頭剛皺起來，蘇糯忽然快步來到顏淑娟面前，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指。
「阿姨。你剛剛打得好大力，手手有沒有打疼呀？」
蘇糯低頭看著顏淑娟的手，聲音軟軟的，滿是擔心。
陸起紅傻了眼。
餅乾被打掉的是她。
挨罵的也是她。
她不問自己的手疼不疼，反倒先擔心打人的那個？
顏淑娟看著被蘇糯握住的手，一時竟忘了抽回來。
掌心裡的小手又軟又熱。
蘇糯的手背已經泛了紅，靠近指節的地方還留著兩個燙出來的小泡。
剛才那一下打得不輕，那片紅正一點點變深。
可她壓根沒看自己。
只盯著顏淑娟的手。
那份關心真切得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陸起紅最先回過神。
都罵到臉上了，還能笑著關心人？
肯定是裝的！
陸起紅看向蘇糯的目光越發不善。
顏淑娟也回過味來，立刻抽回手。
她在陸家這麼多年，什麼手段沒見過？
跟她來以退為進這一套，還嫩了些。
她唇角扯出一抹諷意，沒有回答。
陸起紅尖著嗓子開口。
「一塊破餅乾，還不至於讓我嫂子傷了手。」
她上下掃了蘇糯一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演戲也得注意尺度。演得太過，就假了。」
蘇糯聽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前半句，認真點了點頭，明顯鬆了口氣。
「嗯，那就好。」
這副反應又把陸起紅噎了一下。
蘇糯重新低下頭，看向地上碎掉的餅乾，眼裡終於露出幾分可惜。
「可是餅乾髒了。吃了會肚子疼，丟掉又好浪費。」
蘇糯小聲念叨。
陸起紅翻了個白眼，正要叫傭人把地上收拾乾淨，蘇糯的眼睛忽然亮了。
「有辦法啦！外面有小麻雀，糯糯可以餵給它們吃！」
蘇糯把所有碎屑攏在掌心，動作仔細，臉上又有了笑。
顏淑娟沉默了。
陸起紅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蘇糯根本沒發現她們臉色不對。
她捧著餅乾碎站起來，還沒忘記禮貌地交代一聲。
「糯糯拿去餵小麻雀，很快就回來。阿姨和姑姑等我一下呀。」
說完，她捧著餅乾碎，小跑著出了餐廳。
粉色裙擺從門口一晃而過，很快沒了影子。
餐廳再次靜下來。
陸起紅看著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她今天是來找麻煩的。
可從進門到現在，準備好的那些話竟一句都沒派上用場。
這死丫頭到底是真傻，還是故意裝傻？
過了半晌，陸起紅才咬著牙開口。
「嫂子，這死丫頭也太能裝了！看來她的心機比我想的還深，絕對不是善茬！」
顏淑娟望著門外，手指緩緩收緊。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蘇糯剛才握上來的溫度。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
「再深，我也有辦法讓她露出真面目。」
餐廳不是訓話的地方。
眾人很快轉到大廳。
顏淑娟坐在主位沙發上，背挺得筆直。
陸起紅坐在旁邊，端起傭人送來的茶，擺明了等著看戲。
蘇糯餵完麻雀回來，聽話地站在兩人面前。
傭人分列兩側。
林叔站得離她不遠，時刻留意著這邊，生怕老夫人又突然發難。
顏淑娟打量蘇糯片刻，終於開口。
「在我們陸家，首重端莊。我這次過來，就是給你立規矩的。」
蘇糯原本還有些緊張。
聽完這話，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太好了！」
顏淑娟被她這反應弄得眉頭一跳。
蘇糯往前挪了半步，滿臉期待。
「糯糯最笨了，好多事情都不懂。謝謝阿姨願意教我！」
她說得坦坦蕩蕩，半點沒覺得丟人。
「你……」
顏淑娟準備好的訓斥堵在喉間，臉色都僵了一下。
她是來立威的，不是來給人當先生的！
陸起紅瞥了顏淑娟一眼，心裡火氣更旺。
好一招裝傻充愣。
再任由她這麼裝下去，今天還真不知道是誰給誰下馬威。
陸起紅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既然想學規矩，那就從伺候長輩開始。」
她抬了抬下巴，沖茶壺點了一下。
「倒杯茶給我。」
「好呀。」
蘇糯立刻走到桌邊。
茶壺有些燙，她兩隻手小心握住壺柄，認認真真倒了七分滿。
怕茶水灑出來，她端得很穩，一步一步送到陸起紅面前。
「姑姑，給你。」
陸起紅伸手接住茶杯。
杯里的熱氣直往上冒，茶水滾燙。
她看著毫無防備的蘇糯，嘴角動了動。
下一刻，她手腕猛地一翻。
嘩啦一聲。
整杯滾燙的熱茶，全潑在了蘇糯的裙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