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陸家別墅亮著燈。
客廳茶几上擺著醫藥箱,碘伏的蓋子敞開,紗布、棉簽和藥瓶放得整整齊齊。
蘇糯坐在陸時硯身邊,手裡捏著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簽,身子微微前傾,盯著他左臂上的傷口。
花盆擦過去時,碎裂的陶片劃破了西裝。
傷口不算深,卻足有半掌長。
陸時硯本想讓家庭醫生處理。
蘇糯怎麼都不肯。
進門後第一件事,就是催著林叔把醫藥箱拿來。
她非要親眼看著傷口處理好才安心。
「陸先生,我要擦了哦。可能會有一點點疼,你要忍住。」
蘇糯的神情格外嚴肅。
陸時硯看著她繃緊的小臉,低聲應道:「好。」
棉簽輕輕碰上傷口。
蘇糯的動作已經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碘伏沾到破損的皮肉時,還是帶起一陣刺痛。
陸時硯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蘇糯反倒先縮了縮脖子。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叔快步走進客廳,額頭帶著一層薄汗。
「陸總。」
陸時硯抬起眼:「查到了嗎?」
林叔停在茶几旁,臉色不太好看。
「我去看過了。花盆掉下來的那扇窗戶,剛好卡在監控死角。附近幾個攝像頭都查了,沒有一個拍到窗邊的情況。」
陸時硯的目光沉了下來。
林叔接著道:「那一層的工作人員和病人,我也挨個問過。沒人見過誰靠近那扇窗,更沒人知道花盆是什麼時候被放到窗沿上的。」
林叔看了一眼蘇糯,又看看陸時硯受傷的手臂,遲疑片刻才問:「會不會真是巧合?」
「今天沒那麼大的風。」
陸時硯直接打斷了他。
花盆掉下來的位置,蘇糯當時所站的位置,還有它墜落的時機,全都准得過分。
早不掉,晚不掉。
偏偏在他們經過時掉下來。
偏偏對準了蘇糯。
趙強離開辦公室前說過的話,再一次響在陸時硯耳邊。
「如果你非要魚死網破,那咱們就試試,看誰先付代價。」
他當時便聽出了威脅。
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會這麼快。
更沒想到,趙強會把手伸到蘇糯身上。
陸時硯盯著手臂上那道傷口,聲音沉得發緊。
「巧到這種程度,就不是巧合。」
林叔神情一變。
「陸總,您的意思是……」
陸時硯沒再往下說。
可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趙強拿他沒辦法,就挑他身邊的人下手。
這一招夠髒。
也夠狠。
陸時硯看向林叔。
「醫院那邊繼續查。所有可能拍到那一層出入口的監控都別漏掉。當天進出過的人,也重新核實一遍。」
「明白。」
林叔知道事情嚴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轉身出去安排,走到門口時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陸時硯坐在那裡,側臉繃得很緊。
林叔跟在他身邊多年,太清楚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
這個人是真的動怒了。
房門輕輕合上。
蘇糯還在給陸時硯上藥。
她沒完全聽懂兩人說的那些話,只聽明白了花盆掉下來不是意外。
她不敢亂動,只能把棉簽放得更輕,等藥水慢慢浸進去。
陸時硯垂眸看著她。
她今天剛做完治療,身體本就虛弱,回來時腳步都是飄的。
他原本只是想讓她開心一點。
一份冰淇淋,一句誇獎,讓她覺得今天受的那些疼都值得。
結果呢?
獎勵被砸得稀爛。
她還差點躺在那堆碎片裡。
只要他當時慢上一秒……
陸時硯不敢再想。
那隻花盆那麼重,從高處砸中一個本就身體虛弱的小姑娘,會是什麼後果?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掌心很快被指甲掐出深痕。
如果他接受趙強的條件,如果他沒有把話說得那麼絕,今天這件事也許不會發生。
一邊是不能退的底線,一邊是差點受傷的蘇糯。
陸時硯第一次生出遲疑。
「陸先生?」
蘇糯的聲音把他拉回眼前。
她放下棉簽,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右手上。
「你的臉色好差呀。是不是傷口太疼了?」
陸時硯沒有回答。
蘇糯以為自己剛才下手重了,急忙低頭檢查傷口。
「你忍一忍哦。吹一吹就不疼了。」
她俯下身,鼓起腮幫子,對著他左臂輕輕吹氣。
溫熱的氣息落在傷口上。
她吹得很認真,頭髮從耳後滑下來,落在臉側也顧不上整理。
這是哄小孩子的話。
陸時硯聽著,胸口那股憋悶反而更重。
蘇糯吹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發現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一下慌了。
「陸先生,你怎麼更難受了?是傷口更疼了嗎?要不要叫醫生?我是不是擦錯地方了?」
「不是。」
陸時硯拉住她的手,讓她先坐好。
蘇糯順著他的力道坐近一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陸時硯沉默片刻,才低聲問:「糯糯,如果一個人總是太剛硬,不肯退讓,結果害得身邊的人差點受傷……他是不是做錯了?」
蘇糯歪了歪腦袋。
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有點複雜。
她沒有馬上回答,小臉皺成一團,認認真真想了半天。
陸時硯耐心地等她,不做一點催促。
過了一會兒,蘇糯像是終於找到答案里,高興地抬起頭看著路時硯。
「那要看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呀。」
陸時硯看向她。
蘇糯慢慢解釋:「如果那個人是為了自己,去搶別人的冰淇淋,那他就做錯了。可他要是不想讓壞人搶走別人的冰淇淋,他就是對的。」
陸時硯怔住。
這個答案很簡單。
沒有那些複雜的權衡,也沒有得失計算。
在她這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陸時硯看了她許久。
「糯糯……比我想得明白。」
蘇糯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撓了撓頭髮。
「糯糯不太懂那些複雜的事情。可糯糯知道,好人不退,壞人才怕!」
陸時硯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緊握的右手終於鬆開。
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也有了答案。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蘇糯的頭髮,唇邊多了一點笑。
「好。聽糯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