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前。
正午的陽光落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發澀。
陸時硯單手搭著方向盤，目光沉沉地望著前路。
車裡安靜得很。
沒有音樂，也沒人說話。
只有發動機低沉的運轉聲，一下一下壓著耳膜。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方向盤，很快又停住。
昨晚和林叔說過的話，偏在這個時候鑽進腦子裡，怎麼趕都趕不走。
陸家別墅那晚格外安靜。
偌大的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陸時硯坐在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根煙，菸頭已經燒了大半。
林叔站在不遠處，幾次想開口，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陸時硯指間的菸灰落在菸灰缸邊緣，林叔才忍不住問。
「陸總，既然您捨不得蘇小姐，為什麼還要把她送走？把人留在身邊，咱們多派些人保護，不是更穩妥嗎？」
陸時硯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菸頭上，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醫院那隻從高處砸下來的花盆。
他以前做任何決定，都習慣先算結果。能不能做，該不該做，要付出什麼代價，他心裡永遠有一桿秤。
可輪到蘇糯糯，那桿秤像是壞了。
他承受不了半分意外。
「林叔，我只要想起醫院那天的事，就控制不住地後怕。花盆要是再偏一點，我的反應要是再慢一秒，糯糯她就……」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個可能，他的手指便不自覺收緊，煙身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過了幾秒，他才接著說道：「我不能讓她冒險，一點都不行。」
林叔愣了愣。
他像是天生不知道怕。
可現在，只要事情牽扯到蘇糯糯，他竟會主動承認自己害怕。
林叔感慨道：「我跟了您十多年，真沒想到，您也會有猶豫的時候，更沒想到您會怕成這樣。」
陸時硯垂下眼。
煙已經燃到盡頭，微弱的火星貼近他的指尖，他這才把煙按進菸灰缸里。
他的唇角動了動，沒能扯出笑意。
「別說你，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他已經把蘇糯糯送到了海島。
那裡有足夠的人手，有嚴格的安保，來往人員都經過篩查。趙強的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混進去。
按理說，他該放心了。
可這幾天，他沒有一天真正踏實過。
人不在眼前，那顆心也像被人一併帶走了。
陸時硯靠回沙發，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我現在每天都在想，她有沒有好好吃飯，練琴的時候開不開心，有沒有又把自己關在琴房裡，還有，她要是受了委屈，會不會怕給我添麻煩，憋在心裡不敢說。」
這些話從陸時硯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過去的他從不會關心誰一頓飯吃了多少，也不會惦記誰今天高不高興。
偏偏蘇糯糯的每一件小事，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
林叔聽著聽著，臉上慢慢有了笑。
陸時硯抬眸看他，眉頭輕輕皺起：「很好笑？」
「一點都不可笑。」
林叔連忙擺手，可臉上的笑意根本壓不住，認真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跟了十多年的年輕人，語氣也難得有種閒話家常的感覺。
「我只是覺得，您以前什麼事都一個人扛著，心也硬，做事更是不給自己留半點退路。看著是厲害，可總像離所有人都很遠。現在不一樣了。」
林叔頓了頓，笑紋從眼角舒展開。
「現在的您，才像個活生生的人。會惦記，會害怕，也會捨不得。」
陸時硯怔住。
那一瞬，他似乎想反駁，話到了嘴邊，又沒有說出來。
客廳里靜了片刻。
煙霧在燈光旁慢慢散開，陸時硯緊鎖許久的眉頭終於鬆了些。
他拿起茶几上的物資清單，翻了兩頁，目光停在食品一欄。
「海島那邊的物資，再核對一遍。」
林叔馬上應道：「好，我明早親自核對。」
陸時硯用指腹點了點其中一行，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她愛吃的那個冰淇淋，多備一箱。」
林叔臉上的笑又冒了出來，連連點頭。
「沒問題，我今晚就讓人準備，保證送過去的都是她喜歡的口味。」
陸時硯合上清單，身體靠進沙發里。
至少，海島足夠安全。
等他把趙強徹底解決，就能親自把她接回來。
到時候，他不會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回憶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
陸時硯眸光一凝，思緒重新回到沿海公路。
手機連著車載系統，他掃了一眼屏幕，是法務部門打來的電話。
他按下接聽。
「說。」
對面沒有多餘的寒暄，語速很快：「陸總，查到了。醫院那天從樓上推下花盆的人，是趙強手底下的人。」
陸時硯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
果然是趙強。
「人呢？」
「已經控制住了。口供拿到了，相關物證也都對得上。他交代得很清楚，就是趙強那邊給的錢，讓他提前混進醫院，找准機會動手。」
陸時硯盯著前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心裡的怒意卻已經壓到了頂峰。
趙強動誰都不該動蘇糯糯。
這一次，他不會再給對方任何翻身的機會。
「整理好所有證據。連同之前查到的帳目，一起移交司法經偵。」
對面立刻回應：「明白。」
那人遲疑了一下，又提醒道：「陸總，趙強那邊這兩天動作很頻繁。我們的人發現，他好像已經知道醫院的事暴露了。您最近出門，還是多帶幾個人，小心些。」
「我知道。」
陸時硯說完，抬手掛斷電話。
屏幕暗了下去。
轎車繼續向前行駛，海面反射過來的光不斷掠過車窗。
趙強已經走投無路。
這種人被逼到絕境，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陸時硯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車輛不多，一切看著都很正常。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間，側面岔路口突然衝出一輛重型卡車！
那輛卡車根本沒有減速，也沒有變道的意思，直直朝黑色轎車撞來！
陸時硯瞳孔驟縮。
他猛打方向盤，輪胎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響。
來不及了！
卡車車頭狠狠頂上轎車側身。
砰！
車窗瞬間炸裂。
巨大的衝擊力將轎車撞得橫飛出去，車身重重砸向橋邊護欄。
金屬斷裂聲接連響起。
黑色轎車衝出沿海大橋，整輛車朝著海面墜去！